顾衍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承。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看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顾衍之从袖中抽出帕子,笨手笨脚地给儿子擦了擦嘴,动作生硬,一看就是平日没怎么干过这个活。
旁边几位老臣看得眼皮直跳,谁也不敢说什么。
典礼到了尾声,安安终于憋不住了,扯了扯沈星落的裙子:“娘亲,安安想尿尿。”
沈星落险些笑出声。
她四处看了看,典礼还没完全结束,可女儿的事耽误不了。
沈星落朝旁边一位相熟的王妃低声说了两句,对方替她挡着,她便抱着念萱,牵着安安,悄没声地从侧门退了出去。
出了大殿,安安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娘亲,那个皇帝哥哥的帽子好大,他看得见路吗?”安安问。
沈星落带着她往偏殿走:“那是冕旒,前面有珠帘挡着,但他看得见。”
“哦。”安安想了想,又问,“爹爹戴的什么帽子?”
“乌纱翼善冠。”
“好看吗?”
“好看。”
安安满意了,跟着沈星落进了净房。
等娘俩收拾完出来,典礼正好结束了。
……
万寿宫比太和殿小得多,可布置得更精致。
殿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她头发花白,可精神很好,一双眼睛亮亮的。
林清音坐在她右手边。
今日刚行过册封礼,她身上还穿着皇后的常服,衬得一张脸端庄又秀气。
从大皇子妃到皇后,只用了一天,她坐在那儿却十分从容,看不出半点慌张。
沈星落坐在林清音对面。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念萱和念承被奶娘抱下去喂奶了,安安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啃着。
太皇太后朝沈星落招了招手。
沈星落起身走过去,在太皇太后膝前蹲下。
老太太一把握住她的手。
“皇后,”太皇太后转头对林清音说,“你这位闺中密友,可是大周的福星。哀家把皇室的孩子,都交给她教养了。”
林清音含笑应是,目光落在沈星落身上,带着几分赞许。
沈星落忙起身:“太皇太后言重了,臣妾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话没说完,太皇太后手上用了一些力,把她按了回去。
“哀家不是客气。”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衍之那孩子从小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先帝在时,他非要领兵去打北狄,先帝拦都拦不住。后来受了伤回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醒来第一句话是北狄退了没有。这些年苦了他,也苦了你。”
沈星落蹲在那儿,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
“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哀家。”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别跟哀家客气。哀家虽然老了,可这宫里的事,还说得上话。”
沈星落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被继母周氏逼着代嫁,稀里糊涂上了花轿,稀里糊涂进了端亲王府。
那时候她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懂。
后来有了安安,有了念承念萱,有了顾衍之。一路走来,她没觉得苦,可被老太太这么一说,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就开始往上翻涌。
“臣妾记住了。”她低头应道。
太皇太后松手,让她回去坐。
沈星落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殿门口进来一个人。
顾衍之来了。
他进来先给太皇太后行了礼,又朝林清音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皇后。
林清音笑着还了半礼。
他在殿里扫了一眼,看见安安坐在矮凳上啃桂花糕,大步走过去。
安安抬头看见爹爹,眼睛一亮,刚要叫出声,嘴里还塞着半块糕,喊了句“爹爹”。
顾衍之弯腰把她抱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让安安坐在他腿上。
安安乖乖窝在他怀里,把嘴里的糕咽下去。
顾衍之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油纸包着的,放在安安手里。
“大殿上站了那么久,这个赏你的。”
安安低头看着那块糖,眼睛瞪得溜圆。
饴糖在宫里不算什么好东西,可是爹爹亲自揣在袖子里带回来的,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
她欢呼一声,小手捧着糖,笑得眉眼弯弯。
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
安安想了想,用两只小手把油纸撕开,露出里面的饴糖。
她把糖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举起来,递到顾衍之嘴边。
“爹爹也吃。”
顾衍之低头看着那半块糖。
糖块上还沾着安安手指印子,有点化了,黏糊糊的。
他一个大男人,从来不吃这些零嘴。
安安举着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顾衍之张嘴,把那半块糖含了进去。
安安满意地缩回手,把自己那半块也塞进嘴里。
沈星落坐在对面,远远看着父女俩。
她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林清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挨着沈星落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笑一声。
“你家王爷对你女儿,比对你有耐心多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打趣。
沈星落收回目光,笑了笑:“那当然,女儿是他的小棉袄。我是他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又咽了回去。
沈星落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林清音哪里肯放过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是你的什么?话别说一半呀。”
沈星落耳根慢慢红了。
她抬眼看了看林清音,皇后娘娘正笑盈盈地看着她,一副等着听下文的样子。
又看了一眼对面。
顾衍之低头跟安安说着什么,安安在他腿上扭来扭去,咯咯笑着。
他大概感觉到目光,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星落的视线。
沈星落飞快地移开眼。
“皇后娘娘,”她把茶盏端起来,端得四平八稳,“喝茶。”
林清音笑出了声。
太皇太后往这边看了一眼,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安安从顾衍之腿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沈星落面前。
她仰着脸,嘴里还含着糖,说话含含糊糊的:“娘亲,爹爹说回家给我当马骑,真的吗?”
沈星落低头看她,小丫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真的。”沈星落伸手给她擦了擦嘴角,“你爹爹说话算话。”
安安欢呼一声,又蹬蹬蹬跑回顾衍之那边,扑进他怀里。
顾衍之接住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安安笑得更大声了。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看着满殿的人,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年轻人都回去吧,哀家也乏了。”
众人起身行礼。
林清音走到沈星落身边,挽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道:“改日我召你进宫陪我说话,你可别躲。”
沈星落笑着答应了。
……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
端亲王府西厢房外就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下人们搬梯子的搬梯子,抬匾额的抬匾额。
红绸从库房里取出来,泛着柔和的光泽。
青萝踮着脚,指挥两个小厮把红绸往匾额上搭,嘴里不停地喊:“左边高一点!右边再往上提半寸!对对对,就这样!”
沈星落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活。
安安蹲在她脚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编什么故事。
念承和念萱被奶娘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刚吃饱,心满意足地打着小哈欠。
院门外,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到了。
先来的是太常寺卿夫人孟氏。
她笑起来一团和气,从马车上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说是给孩子们带的点心。
接着是护国将军夫人周氏。
高挑身材,走路带风,一进院子就四处看,赞不绝口。
再后面是城南绸缎庄的老板娘崔氏,三十岁出头,一进门就拉着沈星落的手说个不停。
最后到的,是皇后林清音。
她今日穿得十分素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头上只戴了两支金钗。
沈星落迎上去要行礼,被林清音一把拽住了胳膊。
“别来这些虚的。”林清音低声说,朝院子里扫了一眼,“今儿我是来当学生的,你是院长,你最大。”
沈星落忍不住笑了。
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附近的街坊邻居听说端亲王府今天挂新匾,都跑来看热闹。
下人们也不赶,让他们看。
吉时到了。
沈星落走到院门外,站在那块盖着红绸的匾额下。
围观的贵妇们安静下来,街坊邻居也收了声音,都看着她。
“从今日起,婴语学堂更名为皇家婴语院。”沈星落朗声道,“新帝亲笔题匾,太皇太后赐了编钟。院规只有一条,不问出身,只收真心关爱孩子之人。”
话音刚落,她伸手拽住红绸的一角,轻轻一扯。
红绸滑落下来,露出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皇家婴语院”五个大字,笔力遒劲,正是新帝顾明昭亲笔所题。
日光打在金字上,熠熠生辉。
院子内外响起一片掌声。
安安从沈星落腿边探出脑袋,仰头看着那块匾,小手指着上面的字:“娘亲,那个字我认得,是‘家’!”
沈星落低头摸了摸她的头:“对,是‘家’。”
第一批学员已经到齐了。
太常寺卿夫人孟氏、护国将军夫人周氏、皇后林清音,这三位是早就定了的。
让众人意外的是,城南绸缎庄的老板娘崔氏和寡嫂张氏也站在了学员队列之中。
崔氏还好些,毕竟是商户人家,穿戴体面。
张氏就有些拘谨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也不敢抬。
有几位官家夫人面面相觑,没说什么。毕竟沈星落刚才说了,不问出身。
沈星落走到张氏面前,拉过她的手。
“张嫂子,你浆衣浆了十几年,手上功夫不错,有耐心。照顾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这两样。”
“你来了,我很高兴。”
张氏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重重点了点头。
新帝拨的银两已经下来了。
沈星落拿着银票,找到了城南有名的工匠,把西厢房后面那片空地收拾出来,加盖了三间屋子。
一间做婴儿活动室,铺上厚厚的地毯,一间做哺乳室,摆几张舒服的座椅,用屏风隔开。
还有一间做学习室,墙上挂满了沈星落自己画的图。
太皇太后赐的那套青铜编钟也送来了。
八个大小不一的铜钟,用木架挂着,从大到小排成一排。
轻轻一碰,便发出脆的声响。
送编钟来的内侍还带了口谕,说太皇太后讲了,这编钟不是摆着看的,正好给孩子们听个响,练练耳朵。
沈星落围着编钟转了两圈,哭笑不得。
八个青铜钟,最大的比安安的脑袋还大,最小的也有拳头那么大。
挂在架子上,沉甸甸的,推一下晃动半天。
她想了想,叫人把编钟抬进了婴儿活动室,挂在靠墙的木架上,免得磕着孩子。
又专门嘱咐奶娘们,孩子闹觉的时候轻轻敲一下,钟声能让孩子安静下来。
念承第一次听编钟响,躺在活动室的地毯上啃拳头。
钟声一响,他愣住了,拳头从嘴里拔出来,睁大眼睛四处找。找了一圈没找着,又慢慢把拳头塞回去,继续啃。
念萱的反应截然不同。
钟声一响,她先是一惊,小身子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眼睛弯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安安对编钟的兴趣最大。
她围着那八个铜钟转了一圈又一圈,踮脚去够最小的那个,被沈星落拦住了。
“这个不能随便敲,会吵着弟弟妹妹。”
安安缩回手,想了想,问道:“那什么时候能敲?”
“等弟弟妹妹睡觉了,娘亲带你敲。”
安安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它当成了一件大事,一下午都守在活动室门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一听见念承念萱的呼吸声变匀了,她立刻跑去找沈星落,拽着她的袖子往活动室拖。
沈星落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到了活动室一看,两个小的果然睡着了。
安安站在编钟前,拿起小木槌,回头看了沈星落一眼。
沈星落冲她点点头。
安安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敲了一下最小的那个钟。
“叮。”
声音清清脆脆,在活动室里回荡一圈,又不至于传到隔壁去。
安安咧开嘴笑了,又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