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受升阵者”不是“未飞升者”。
邱望舒先把这两个称谓分开。
主动放弃飞升、错过时辰、临时离宗的人都可以是未飞升者。未受升阵者则是被阵法判定不具备跨域资格,连选择进入的机会都没有。
姜明妩十五岁测出无灵根,飞升当夜又被阵心直接抛出,恰好符合。
方慎行却不符合。他有木土双灵根,生前多次通过短程传送阵,只是从未进过天市。旧阵图上的“守口人”负责维护问契井,真正有权拒绝或放行的,是另一张被刮名的监护席。
“晏清和的母亲为什么持有测量环?”商枝问。
“审计员需要确认守口人与监护席有没有被同一人控制。”晏清和把公开说明放在桌上,“她的环只能读权限层数,不能代替任何席位落印。”
原物仍在北库。他用的是经三方见证的刻度抄图,不能让旧环忽然变成万能钥匙。
程载春将问契井、飞升阵外圈和青崖宗半页誓册铺在一起。三者纹路并不相同,只有最外层都有一排六十三格小槽。
“六十三。”陆小满数了一遍,“天市一直说六十三名居民。”
青崖宗旧宗册却对飞升人数记载混乱。一册写五十八名正式成员,一册加上外门挂名共六十七,顾玄度最后收走的三册无人见过。如今这六十三格,第一次给出可能的准确数量。
“只能说接口设计容纳六十三席。”姜明妩提醒,“不能直接说飞升了六十三人。”
她已经吃过太多把相似纹路当成定罪证据的亏。数字对上,会让人兴奋,也会让人忽略中间缺的证明。
方雪灯被请到青崖宗时,带来父亲留下的一只旧木匣。
她没有因为配合调查便失去对遗物的决定权。木匣始终放在她手边,打开哪一层由她自己选。里面是守口人每十三日上弦的维护记录,前两年只写水压与齿轮磨损,最后一年多出一项“代偿倍数”。
最初是一,后来是三、五、八。方慎行死前最后一次记录,倍数为十八。
维护记录里还夹着许多生活痕迹。
某次齿轮结霜,方慎行写“雪灯送油迟了半个时辰”;某次水压异常,他在旁边记“寄年今日入天市学堂,回执平安”。这些字让一串冷硬倍数重新变成一个具体的人。他知道女儿来送油,也等弟弟的远方消息,却可能从未被告知每次上弦会替多少陌生席位续接。
方雪灯一页页摸过去,停在父亲死前七日的记录上。
“这不是他的字。”
那页只写“倍数十八,维持正常”,笔画模仿得很像,末笔却习惯向上挑。方慎行写“常”字时总把最后一竖压得很重,因为右手幼时受过伤。
邱望舒没有马上认定伪造,先让方雪灯从十页中盲选。她连续挑出两页异常,日期分别是死前七日和死后三日。死后三日那页本就不可能由本人书写,笔迹习惯与前一页完全一致。
“有人在他死前已经代写。”晏清和说。
“只能确认这两页可能同一人所写。”邱望舒纠正,“是谁、为何代写,还要查。”
方雪灯却想起父亲死前一月手腕越来越疼,确实让别人代记过几次。代写未必是造假,也可能是正常协助。她把这个不利于“有人害父亲”的事实一并说出。
姜明妩看着她:“你不需要为了证明父亲无辜,把记得的事挑着说。”
“我知道。”方雪灯吸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他做过的算他的,别人借他名字做的别也压到他坟里。”
这句话被原样记入个人陈述。
“这是什么意思?”方雪灯问。
程载春用空铜签做了一个简化轮盘。一枚活体席位接入后,可以同时让数个静止槽亮起。席位越稳定,维持的槽越多;十八不是人数,而是一个活人最多承担的代偿格数。
“现在天市要十八名现世成员。”罗青麦道,“难道想让我们一人担几个?”
“可能。”邱望舒说,“也可能十八人共同担保六十三格,具体分配未知。”
方雪灯脸色发白:“我这些年每次上弦,也是在替人担保?”
“你只维持守口机械,没有落监护印。”姜明妩把记录推回她面前,“不能把天市借机械做的事写成你同意。”
方雪灯紧握木匣边缘。她一直怕父亲死后留下的是一份罪,如今发现他也许只是被迫维持某种更大的装置,恐惧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多了愤怒。
“我弟弟的居留为什么绑在这里?”
“因为天市需要有人持续上弦。”晏清和答,“用亲属存续迫使守口人工作,比每次重新找人更稳。”
“那监护席呢?为什么刮名字?”
无人能回答。
木匣最底层有一道薄夹板。方雪灯原本不知道能拆,程载春看见边角与问契井齿纹相合,先征得她同意才用木片挑开。
夹层里没有姓名,只有一张已经褪色的职责页。
守口人负责维持通道,不得替代监护人回应。
监护人由未受升阵者中选出,可查验代偿对象、拒绝新增席位、在现世设施受损时立即断开。
最后一条被墨涂过,透光后仍能看见部分字迹。
监护席不得由宗主、债权人或跨域受益方指定。
前殿安静下来。
程载春随后用十八枚空签重演代偿。
他先让一枚签承担一格,轮盘平稳;加到三格时,齿纹开始发热;加到十八格,铜签边缘出现细小卷曲。若活人席位长期维持,承担的未必只是姓名暴露,还可能有灵息、体力甚至寿命成本。
姜明妩没有灵根,无法提供灵息,天市却称她是“最低风险”。这句话可能意味着她不会被灵流反噬,也可能意味着对方打算从她身上取另一种东西。
“脉搏、体温、现世居住权。”商枝列出三项,“它先要名字,再要住址和血亲。也许维持接口靠的不是修为,是一个人在现世留下多少关系。”
“推断。”姜明妩说。
“我知道。”商枝把三项写进待验栏,没有删。
十八个现世格自行亮起的顺序也被重新比对。它跳过离宗者、死者,再寻找当前能定位的人,说明系统在筛“还扎在现世的人”。床位、工资、家属和水路,可能全是判断一人是否足够稳定的锚。
青崖宗刚刚建立的居住权,竟可能因此变成天市眼里的可用价值。
姜明妩却没有后悔把房子给成员。权利会被人利用,不等于解决办法是让所有人继续无家可归。真正该切断的是未经同意的调用。
顾玄度无权指定,万契台债权人无权指定,天市归籍行同样无权指定。姜明妩即使符合候选条件,也不能只凭一封邀请坐上去。
“谁来选?”她问。
职责页缺了下一角。
段逢山道:“至少不该是镜子里那群人。”
证据到这里仍不完整,却已经足够否定天市“候选人直接归籍”的做法。邱望舒将木匣内容列作方雪灯个人提供的限制性证据,只取拓片,不扣原物。
六十三格与十八倍数则被单独编号。它们支持“十八名现世成员可能被用于多人代偿”的推断,还不能证明具体谁被代偿,更不能证明六十三人都活着。
整理到深夜,姜明妩右掌开始发热。她换左手抄到第三页,笔锋已经歪了。
晏清和从旁边抽走砚台。
“今日到这里。”
“还差木匣保管边界。”
“我写,你口述,方雪灯复核。”
“你不能经手青崖宗事实认定。”
“那让邱巡使写。”
邱望舒已经合上自己的笔:“我可以写,但你先去换药。”
姜明妩看看两人,终于放下笔。
客院旧租契已经结束,晏清和仍住山下驿站。走到山门时,夜路雾重,姜明妩送他过第一段石阶。
“你今晚其实可以申请临时客房。”她说。
“东屋归邱巡使,西屋租契已到期。”
“下院还有通铺。”
“我以万契台差旅身份住驿站,费用更清楚。”
关系确认后,他没有顺势把青崖宗当成免费住所。姜明妩明白这很对,心里仍有一点不讲道理的不舍。
晏清和看出来了:“想让我留下?”
“想。”
“我也想。”他停在树影下,“但明日还要递回避书。身份没清楚前,住回来会让别人以为结果已经定了。”
姜明妩靠近半步:“那今日的恋人身份清楚吗?”
“清楚。”
“可以亲?”
晏清和呼吸一顿,低头看她:“可以。”
她抬手碰到他颈侧,主动吻了上去。夜雾沾在衣领上有一点凉,他的唇却很热。晏清和没有立刻加深,等她贴近,左手才环住她腰后,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收掉。
吻到呼吸乱时,姜明妩右掌不小心压到他胸口,伤处一疼。她轻吸一口气,他立刻停下。
“碰到了?”
“小事。”
“给我看。”
“晏清和。”她仍环着他,声音带一点笑,“刚才谁说先去换药?”
“我说的。”
“那你继续说想不想亲,药我回去换。”
他耳后在雾里慢慢红起来,目光却没有躲:“想。”
“今晚不行了。”
“为什么?”
“让你记得按时递回避书。”
晏清和无奈地笑,低头在她额前轻轻碰了一下,放她回山。
第二日清晨,他的回避书比万契台第一班传讯更早到。
同一时刻,旧阵图的六十三格中有十八格自行亮起。
不是飞升者的格。
是青崖宗现世十八名成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