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合欢宗上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贵客而变得异常忙碌。外门执事弟子们被分派了清扫山路、整理庭院的任务,连带着谢璟这具身体原主所在的、最不受重视的杂役区域,也被要求保持起码的整洁。
谢璟混在人群中,低眉顺眼地做着分内之事,手中扫帚机械地挥动着,心神却早已飘远。
这三日,他并未闲着。凭借着前世远超常人的见识和对功法本质的理解,他勉强理顺了这具身体内因原主强行冲关而紊乱的灵力,虽然修为依旧低微,停留在炼气二层,但至少不会再因灵力岔乱而危及性命。同时,他也对这合欢宗的基础功法《合欢引》有了初步的揣摩。
这功法走的确实是采补双修的路子,讲究以情欲为引,调和阴阳,速成却根基不稳,且极易受功法反噬,心性不坚者甚至会沉沦欲海,难以自拔。与他前世所修的青岚宗正统心法《青元诀》相比,简直是邪道歪途。
然而,谢璟却发现,这《合欢引》中关于灵力运转、尤其是如何引动他人情绪共鸣的部分,颇有几分精妙之处。若是抛开其采补的本质,单论其对情绪、气机的牵引和掌控,甚至能与他记忆中某些高深幻术或神识运用法门相互印证。
“或许…未必不能加以利用…”谢璟心中暗忖。他需要的不是靠采补提升修为,而是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条件,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桃花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谢璟被指派到宗门后山那片最大的桃花林清扫落花。这片桃林是合欢宗一景,终年花开不败,绯红如云霞,甜腻的香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他并非真心打扫,只是寻了一处偏僻角落,倚着一棵粗壮的桃树,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稍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柔软的花瓣,那是他前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独特,并非刻意放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踏在某种规则的节点上,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但这脚步声落在谢璟耳中,却如同惊雷。
太熟悉了。
即使过了百年,即使隔着重生的迷雾,他依然能瞬间辨认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林间拂过的微风和桃枝摇曳的沙沙声都变得遥远。
他猛地睁开眼,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桃林小径的尽头,几道身影缓缓走来。
为首之人,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竹。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眉眼依旧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如同终年积雪不化的高山之巅,冰封千里,不含一丝人间烟火气,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中留下丝毫痕迹。
沈霁澜。
百年光阴,未曾在他身上刻下任何岁月的痕迹,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高、遥不可及的霁澜剑尊。
谢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又瞬间沸腾。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人,视线贪婪地描绘着那张在记忆中浮现过无数次、如今真切出现在眼前的容颜。百年思念,百年孤寂,百年不甘…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他这具陌生躯壳的束缚。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冲过去,抓住他的衣襟,质问他,这百年他是如何度过?质问他,为何要找那个替身?质问他…可曾有过一刻,真正地想念过“谢璟”?
跟在沈霁澜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着青岚宗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身姿挺拔,容貌俊秀,眉眼温顺,气质干净。谢璟的目光掠过那张脸时,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眉眼间的轮廓和那份温润的气质,与他前世年少时,竟有七八分相像。只是这青年的眼神更怯,更柔,缺少了他前世那份隐藏在温润下的傲骨与锋芒。
楚云舟。
那个占据了他死后留在沈霁澜身边位置的…替身。
一股尖锐的酸楚和荒谬的可笑感交织着涌上心头,刺得谢璟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起来。他看着沈霁澜淡漠的侧脸,看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酷似自己的影子,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刺眼。
沈霁澜似乎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他,目光平静地掠过纷扬的桃花,径直朝着宗主大殿的方向走去。楚云舟安静地跟在身后,偶尔抬眼偷偷望向师尊的背影,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和依赖。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谢璟所在的角落时,一阵稍强的山风吹过,卷起无数桃花瓣,簌簌落下。
几片花瓣调皮地落在了沈霁澜的肩头和发梢。
跟在沈霁澜身侧的一名合欢宗长老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道:“剑尊勿怪,这桃林花开得繁盛,难免落花沾衣,老夫这便……”
他话未说完,却见沈霁澜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剑尊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肩头那片绯红的花瓣上,冰封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恍惚。但也仅仅是一瞬,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却被角落里的谢璟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记得…前世,也是在一片桃花林中,他曾笑着将落在沈霁澜发间的花瓣拈下,戏谑地说:“霁澜,你这般冷冰冰的,连桃花都不敢近身,只敢落在发梢肩头,怕是也嫌你太冻人了吧?”
当时沈霁澜是如何回应的?他似乎只是淡淡地瞥了自己一眼,并未言语,但周身冷冽的气息,却仿佛柔和了那么一刹那。
回忆如潮水涌来,带着隔世的酸涩。
谢璟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指尖那片被他无意识捻了许久的花瓣,在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下,瞬间破碎,化作一点殷红的花汁,沾染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沈霁澜的目光,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倏然转向了谢璟所在的角落。
那双冰雪般的眸子,穿透纷落的桃花,直直地落在了谢璟身上。
刹那间,四目相对。
谢璟清晰地看到,沈霁澜那双万年不变的冰湖般的眼底,似乎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得极快,也消失得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的视线,确确实实在谢璟身上停顿了一瞬,尤其是在他沾染了花汁的指尖上,停留了那么一刹那。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和一丝更难以捕捉的…困惑。
谢璟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留下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甚至带着几分被大人物注视后的受宠若惊。他微微躬身,做出一个标准的外门弟子见到贵客时应有的恭敬姿态。
沈霁澜什么也没说,收回了目光,继续迈步向前,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从未发生。
楚云舟似乎察觉到了师尊瞬间的异常,也顺着沈霁澜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谢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快步跟上沈霁澜。
一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桃林深处。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谢璟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点已然干涸的殷红花汁,如同一点凝固的血迹。
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决绝的算计。
他看到了。
沈霁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波动。
即使他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皮囊,即使他修为低微如蝼蚁,但某些刻在灵魂深处的习惯和小动作,依然能牵动那人的心弦。
这就够了。
谢璟轻轻舔去指尖那点干涸的花汁,一股淡淡的、带着微涩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他望着沈霁澜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带着势在必得弧度的笑意。
那双原本属于这具身体的、略显孱弱的眼眸深处,此刻燃起的是属于前世那个惊才绝艳的谢璟的、幽暗而炽烈的火焰。
“沈霁澜…”他无声低语,声音融在桃林的风里,“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