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高育良家书房。
祁同伟坐在红木沙发上,眼神有些飘忽。高育良站在书桌前,用一方软布细细擦拭着一块鸡血石印章,动作慢条斯理。
“高书记,”祁同伟终于忍不住开口,“刘省长今天在老干部座谈会上的讲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高育良停下动作,抬眼看他:“过了?哪里过了?”
“陈岩石毕竟是老革命,八十多岁的人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会不会引起反弹?那些老干部要是联合起来告状,恐怕上边也会有压力。”
高育良笑了笑,把印章放回锦盒,在书桌后坐下:“同伟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看人。”
祁同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刘杨这个人,”高育良端起自己面前的紫砂壶,轻轻呷了一口,“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有把握。什么把握?第一,他手里有陈岩石的真凭实据。那些事,陈岩石确实做过,抵赖不了。第二,他背后有人撑腰。你没发现吗?他来了之后,省里从上面调过来几个关键岗位的干部,都是他的人。”
“您是说……”
“我是说,刘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高育良放下茶壶,“他背后站着的,是高层的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支持他清理汉东的旧势力,所以他敢这么干。”
祁同伟若有所思:“那我们……”
“我们跟着他走。”高育良说得干脆,“这是大势。陈岩石那一套,早就过时了。那些老干部,在位时没干几件好事,退下来了还想指手画脚,凭什么?刘杨撕破这张脸,是好事。至少以后,咱们做事不用再看那些老家伙的脸色了。”
“可是陈岩石毕竟……”
“毕竟什么?”高育良打断他,“同伟,你要记住,在政治上,只有两种人,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陈岩石现在就是没用的人,不但没用,还碍事。刘杨清理他,咱们应该拍手称快。”
祁同伟点头:“我明白了。那李达康那边……”
“李达康也是没用的人。”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但太刚愎自用,不会团结人。刘杨拿下他,正好给咱们腾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同伟,你想不想再进一步?”
祁同伟的心跳加快了:“高书记,您的意思是……”
“刘杨找我谈过。”高育良走回书桌,“他说,李达康倒台后,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他的意思是,让我先兼着,过渡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推荐我当省长。”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
“那我……”
“你急什么。”高育良摆摆手,“公安厅长这个位置很重要,你先干着。等我上去了,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肯定是你的。”
祁同伟激动得站起来:“谢谢老师!”
“先别急着谢。”高育良示意他坐下,“刘杨用我们,是因为我们现在对他有用。但这个人,心思深,手段硬。今天他能用我们,明天也能用别人。所以,咱们得让他觉得,咱们不但有用,而且忠诚。”
“忠诚?”祁同伟皱眉,“怎么表现忠诚?”
“帮他办事。”高育良压低声音,“办那些他不方便出面办的事。”
“比如?”
“比如,”高育良盯着祁同伟,“陈岩石那些事,刘杨虽然点出来了,但还没彻底捅破。你手里有没有更猛的料?比如他儿子陈海,在反贪局长的位置上,有没有什么把柄?”
祁同伟想了想:“陈海这个人,比较谨慎,大的问题没有。但小的把柄……比如他前年出国考察,超标准住酒店,这个算不算?”
“算。”高育良点头,“苍蝇腿也是肉。你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交给刘杨。不用太多,两三件就行。重要的是让他知道,咱们在帮他。”
“我明白了。”祁同伟掏出手机,“我这就让人去办。”
“不急。”高育良拦住他,“先说说侯亮平。”
“侯亮平已经提交了调职申请,下个月就走。”
“太慢了。”高育良摇头,“这个人留在汉东,始终是个隐患。他虽然被刘杨整垮了,但毕竟是钟家的女婿,背景还在。万一哪天卷土重来,咱们都得倒霉。”
“那您的意思是……”
“给他加把火。”高育良说,“他不是在查赵瑞龙吗?让他查。不但让他查,还要帮他查。”
祁同伟愣了:“帮他查?”
“对。”高育良笑了,“赵瑞龙那些事,水太深。侯亮平越往里挖,陷得越深。等他挖到不该挖的东西,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您是说他岳父钟建国那边?”
“钟建国,赵立春,还有他们背后那些人。”高育良喝了口茶,“这些人,跟赵瑞龙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侯亮平查赵瑞龙,就是在查他岳父,查他岳父的那些老关系。你说,那些人能让他查下去吗?”
祁同伟恍然大悟:“高书记,您这一招高啊。”
高育良放下茶杯,“刘杨这个人,最擅长借力打力。他整陈岩石,是借老干部们的手。他整李达康,是借田国富的手。现在他要整侯亮平,就是借钟建国那些人的手。”
他顿了顿:“所以咱们要学的,就是这种手腕。凡事不亲自出面,让别人去斗。咱们坐收渔利。”
祁同伟连连点头:“受教了。”
正说着,高育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刘杨。
“刘省长。”
“育良书记,说话方便吗?”
“方便,您说。”
“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商量一下京州的工作。”
“好的,我明天九点过去。”
挂了电话,高育良脸上露出笑容。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上去,你也能上去。但前提是,把刘杨交代的事办好。”
“您放心,陈海的材料,我今晚就整理好。”
“还有件事。”高育良坐回椅子上,“沙瑞金那边,你多盯着点。这个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肯定在盘算什么。别让他坏了咱们的事。”
“明白。”
祁同伟离开后,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
他在想刘杨。
这个人,太厉害。
来汉东不到一个月,就把李达康搞垮了,把侯亮平逼走了,把陈岩石打倒了。
下一个,会是谁?
田国富?季昌明?还是沙瑞金?
不管是谁,汉东这盘棋,已经被刘杨搅乱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盘乱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跟着刘杨走,没错。
但也要留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