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政环卫处办公楼,三层红砖小楼,墙皮剥落,门口堆着几个待修的垃圾桶。
侯亮平捏着鼻子走进去,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侯处长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迎上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来,“我是环卫处老张,办公室的。处长在二楼等您。”
侯亮平勉强和老张握了手,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二楼处长办公室,处长王大全正打电话:“……对,东城区那个公厕必须今天修好,老百姓都投诉到市长热线了!”看见侯亮平,他匆匆挂断电话,站起来。
“侯处长,欢迎欢迎。”王大全笑容满面,“早就听说您要来了,咱们环卫处可算来了一位有文化的领导!”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配合着周围环境,怎么听怎么讽刺。
侯亮平扯了扯嘴角:“王处长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王大全拉着他坐下,“咱们环卫处工作简单,就是脏点累点。侯处长分管公厕管理和抽粪工作,这活儿吧……”
“说重要也重要,老百姓拉撒可是头等大事!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谁愿意整天跟屎尿打交道?”
侯亮平脸色发白。
“不过侯处长放心!”王大全拍拍他肩膀,“您刚来,不用亲自上一线。先熟悉熟悉情况,看看报表,开开会。具体工作,有下面的队长们干。”
这话让侯亮平稍微好受了点。
至少不用真的去掏粪。
王大全叫来分管抽粪队的副队长老李:“这是新来的侯处长,以后你们队归侯处长管。带侯处长去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老李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侯处长,咱们抽粪队今天正好在城南作业,要不要去看看?”
侯亮平想拒绝,但看到王大全期待的眼神,只好点头。
城南,老旧居民区。
一辆黄色抽粪车停在巷口,几个穿着橡胶连体裤的工人正忙着接管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侯亮平下意识捂住鼻子。
“侯处长,这是最新型的抽粪车。”老李指着那辆车,“一次能抽五吨,效率高得很!”
侯亮平点点头,眼睛却盯着巷子深处一个老式公厕门口,黄色的粪水正从下水口溢出来,流了一地。
“那边怎么回事?”
“堵了。”老李叹气,“这片的管道还是七十年代修的,动不动就堵。今天咱们就是来通这个的。”
正说着,一个工人跑过来:“李队,下面沼气浓度太高,抽不动!”
“又是沼气。”老李皱眉,“侯处长,您看……要不今天先撤?等沼气散了再来?”
侯亮平看着周围探头探脑的居民,有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这公厕堵三天了!你们环卫处干什么吃的!”
“就是!臭死了!”
侯亮平脸上挂不住。
他刚上任,第一次出来视察,就遇到这种情况。要是撤了,不是更让人笑话?
“不能通吗?”他问。
“能通,但危险。”老李说,“沼气浓度高,万一遇到明火,会爆炸。”
“那就注意点,别弄出明火。”侯亮平不懂装懂,“赶紧通,老百姓等着用呢。”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行,我让他们小心点。”
工人们开始作业。
侯亮平站得远远的,看着那辆抽粪车轰鸣作响,粗大的管子插进下水口。
臭味越来越浓,他忍不住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
“侯处长,这儿不能抽烟!”老李赶紧跑过来。
“怎么了?”侯亮平已经点燃了打火机。
“沼气!有沼气!”
话音未落。
“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
紧接着,下水口喷出一股黄褐色的液体,裹挟着固体秽物,冲天而起!
“快跑!”老李大喊。
但已经晚了。
侯亮平离得最近,那股喷泉般的粪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黏糊糊、热烘烘的液体从头顶流下来,糊住了眼睛,灌进了嘴里。
“呕——!”他当场就吐了。
周围一片混乱。
工人们在跑,居民在尖叫,粪水溅得到处都是。墙壁上、地上、晾晒的衣服上,甚至旁边停着的自行车上,全是黄褐色的斑点。
侯亮平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抹了把脸,手上黏糊糊的,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臭味钻进鼻腔,钻进每一个毛孔。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侯处长!侯处长您没事吧?”老李跑过来,想扶他,又不敢碰。侯亮平身上太脏了。
侯亮平说不出话。
他张嘴,又吐出一口秽物。
“赶紧!送侯处长去医院!”老李大喊。
“不去医院……”侯亮平终于发出声音,“送我……回去……”
他需要洗澡。
需要洗一百遍澡。
省政府,刘杨正在听周明德汇报高新区扩容的进展。
“……征地拆迁完成百分之八十,补偿款全部到位,没有一起上访事件。银行的第一批贷款二十个亿已经到账,施工队下周进场。”
“很好。”刘杨点头,“沙书记那边有什么反应?”
“沙书记……没反应。”周明德说,“他好像放弃了,最近很少过问经济工作。”
“不是放弃,是学聪明了。”刘杨笑了笑,“他知道斗不过我,干脆躲远点。这样也好,省得碍手碍脚。”
正说着,秘书敲门进来,脸上表情古怪。
“刘省长,刚接到报告,市政环卫处在城南作业时发生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