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转运站的整改进入第二天。
侯亮平站在分拣车间中央,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垃圾,眉头紧蹙。
环保局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一天,信访局的三天期限也同步流逝。
“侯站长,这样不行啊。”老吴擦着额头的汗。
“咱们人手不够,设备又老,三天时间连清理积存垃圾都不够,哪还有工夫搞什么设备检修?”
“设备必须检修。”侯亮平盯着那台老旧的传送带。
“王海昨天特意提了噪音问题,传送带轴承坏了,运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能不吵吗?”
“可是换轴承得停机,一停就是半天,今天的垃圾怎么处理?”
“晚上加班处理。”侯亮平不容置疑,“老吴,你去找维修工,现在就把传送带停下来,换轴承。”
“侯站长,这……”老吴欲言又止。
“这什么这?执行命令!”
老吴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侯亮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自从调来转运站,他感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工人们表面上听他的,背地里却阳奉阴违。老吴这个副站长,也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外行。
因为他不懂垃圾处理。
可那又怎样?他侯亮平不懂垃圾处理,难道还不懂管理吗?
在反贪局时,他管着几十号人,办了多少大案要案?现在管一个转运站,还能管不好?
维修工老赵被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手上沾满油污。
“侯站长,传送带现在不能停。”老赵一开口就反对。
“今天是周二,垃圾量最大。停了传送带,分拣就得全停,今天的垃圾处理不完。”
“处理不完就加班。你看看这噪音,周围居民都投诉到信访局了。不修,明天环保局来检查,肯定过不了。”
“那也不能现在修。”老赵很固执。
“得等晚上,垃圾量小了再修。而且换轴承得先把传送带上的垃圾清空,不然没法操作。”
“清空就清空。”侯亮平转身对工人们喊,“都过来,把传送带上的垃圾先清下来!”
工人们面面相觑。
“侯站长,这太麻烦了。”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说。
“传送带上的垃圾都是刚倒上去的,还没分拣。清下来堆哪儿?待会儿还得再倒上去,这不是折腾人吗?”
“让你清你就清!”侯亮平火了,“哪那么多废话?”
工人们不敢再说什么,纷纷拿起铁锹、耙子,开始清理传送带上的垃圾。
一时间,车间里尘土飞扬,混合着垃圾特有的酸臭味。
工人们干得怨声载道,动作慢吞吞的。
侯亮平看着,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快点!都没吃饭吗?”他吼道。
“侯站长,您别着急。”老吴过来打圆场,“大家也是累了,从早上四点干到现在……”
“累?谁不累?”侯亮平打断他,“我告诉你们,今天必须把轴承换了,把噪音降下来。谁要是拖后腿,扣工资!”
这话一出,工人们动作快了些,但眼神里的怨气更重了。
老赵摇摇头,开始拆卸传送带护板。老旧的螺丝锈死了,扳手拧不动,他只好用锤子敲。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盘算着时间。
传送带停下来,分拣停了,垃圾越堆越多。照这个速度,晚上肯定得加班到后半夜。
“侯站长,您看这样行不行?”老吴凑过来,“咱们先修一半,换一边的轴承,另一边等明天再换。这样传送带还能勉强运转,不至于完全停工。”
“不行。”侯亮平一口否决,“要修就彻底修好。半吊子工程,明天检查照样过不了。”
“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赵师傅,抓紧时间。”
老赵没吭声,继续敲螺丝。
一个小时后,护板终于拆下来了。传送带的驱动轴露出来,轴承果然坏了,滚珠散落,外圈裂了一道缝。
“得把轴拆下来才能换轴承。”老赵说,“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得用千斤顶把传送带顶起来。”
“那就顶啊。”侯亮平不耐烦了。
“千斤顶在仓库,得去拿。”老赵看看侯亮平,“而且顶起来有风险,得有人在下面扶着。”
“你去拿千斤顶,我来安排人。”
老赵走了,侯亮平扫视一圈车间,指向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工人:“你,过来。”
那工人叫小张,二十出头,刚来转运站没多久。
“侯站长,啥事?”
“待会儿千斤顶来了,你跟我一起,在下面扶着传送带。”
小张脸色一变:“侯站长,这……这危险吧?传送带好几吨重,千斤顶万一打滑……”
“哪有那么多万一?让你扶你就扶,哪那么多废话?”
小张不敢再说什么,站到传送带旁边。
老赵扛着千斤顶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工人,抬着新的轴承。
“侯站长,真要在下面扶?”老赵也犹豫,“要不咱们用支架吧,安全点。”
“支架在哪?”
“也在仓库,得现组装,得半个小时。”
“来不及了。”侯亮平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就按你说的,用千斤顶顶起来,换轴承。抓紧时间,晚上还得加班。”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
千斤顶塞进传送带下方,老赵开始压动手柄。液压杆缓缓升起,顶住传送带的钢架。
几吨重的传送带被一点点顶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扶住了!”老赵喊。
侯亮平和小张一左一右,扶住传送带两侧。
钢铁的冰冷透过手套传到手心,侯亮平能感觉到传送带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
“再高点!”老赵继续压动手柄。
传送带又升起几厘米。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老旧的千斤顶承受不住重量,液压杆上的密封圈崩了,液压油喷溅出来。
紧接着,千斤顶一歪,传送带失去支撑,猛地往下坠!
“快闪开!”老赵大喊。
侯亮平反应快,往后一跳。小张却慢了半拍,传送带边缘擦着他的手臂砸在地上。
“啊!!!”
小张倒在地上,右手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出来,鲜血汩汩往外涌。
“小张!”工人们围上来。
侯亮平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血。
那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