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合上《津门制皂局工艺残编》,脑子里的技术路线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牛骨髓,蓬碱,高温高压皂化萃取。
三步走完,那瓶西方禁运的极压润滑油就能用土法还原出来。
材料是关键。
苏白裹上军大衣出了废品站,顺着胡同往东口走。
寒风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肩膀,呼出一团白气。
街道办离四合院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门口挂着的木牌子被风吹得直晃悠。
苏白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啃窝头就咸菜,见苏白进来连忙擦了擦嘴站起来。
“哟,苏白同志,稀客啊,快坐快坐,倒杯热水。”王主任殷勤得很。
自从亲眼见识了军代表和保卫科的雷霆手段,王主任对苏白的态度早就从客气变成了讨好。
苏白没客气,坐下喝了口水,直接掏出那张工业部的特邀顾问证明放在桌上。
“王主任,我需要一张下乡介绍信,去红旗公社采购特种材料。”
王主任拿起证明看了两眼,二话没说拉开抽屉翻出了介绍信的空白表格。
“去公社采购啥?我好给你写明白。”
“牛骨。”苏白说。
王主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也没多问。
跟苏白打交道这么久,他早就学聪明了,这位爷干什么都有道理,你别问,问就是国家机密。
刷几笔,王主任写好了介绍信,还特意在抬头处加了一行字:特种军工材料采购。
最后盖上街道办的红章,吹了吹墨迹递过来。
“够用不?要是不够我再给你开一张。”
苏白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点头收进内兜。
“够了,谢谢王主任。”
“客气啥,您的事就是咱街道办的事。”王主任笑得谄媚。
苏白没再寒暄,揣好介绍信出了门。
红旗公社在城外三十多里地,年关冬捕和杀牛大会就在这两天,时间不等人。
苏白计划搭公共汽车到城郊,再想办法找车去公社。
走到东直门外的公共汽车站时,苏白远看见一辆驴车停在路边。
车上架着一台老旧的放映机,用帆布捆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人正蹲在车辕子上缩着脖子啃冻柿子,一张脸冻得通红,油头却依然梳得一丝不苟。
许大茂。
四合院里唯一一个没跟苏白起过正面冲突的人,不是不想,是不敢。
许大茂啃柿子啃到一半,余光瞥见苏白朝这边走过来,手里的柿子差点掉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跳下车跑,但腿发软,没动成。
“苏……苏白同志。”许大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您这是……出门啊?”
苏白扫了一眼车上的放映机和那面写着红旗公社放映通知的红旗子。
“去红旗公社放电影?”
“对,公社过年搞活动,请我去放两场。”许大茂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正好,搭你车去。”苏白说完也不等他答应,直接翻身上了驴车后面。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可太清楚苏白的战绩了。
贾张氏进去了。贾东旭进去了。刘海中直接从七级工变学徒了。易中海管事大爷帽子都被摘了。
这些人哪个不比他许大茂硬气?结果呢?
一个比一个惨。
许大茂二话不说抄起鞭子,啪的一下抽在驴屁股上,驴车吱吱呀地朝城外跑去。
一路上许大茂嘴就没停过,又是递干粮又是让座又是给苏白披那块破军毯挡风。
苏白懒得搭理他,靠在帆布包上闭目养神。
红旗公社离城三十五里,驴车跑了快两个小时才到。
远就能听见公社方向传来的吆喝声和牛叫声。
驴车拐上田埂土路,打谷场上已经热火朝天。
三头黄牛被绳子拴在木桩上等着宰杀,周围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社员。
屠夫光着膀子,热气腾腾地在磨刀。
苏白跳下车,目光扫过打谷场,开启了破绽之眼。
打谷场东侧堆着几具已经剔完肉的牛骨架子,骨髓饱满度一目了然。
苏白收回视线,大步朝场边的办公棚走去。
大队长赵大山正坐在棚子里拨算盘记账,一个黑脸壮汉,手指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苏白走进棚子,掏出介绍信递过去。
“赵队长,街道办的介绍信,我需要采购几具新鲜牛骨架。”
赵大山接过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特种军工材料采购几个字上,眼睛亮了。
“军工采购?那可是大事!”赵大山一拍大腿站起来,“走,我带你去挑!”
苏白跟着赵大山走到东侧的骨架堆旁。
破绽之眼扫过,四具骨架的骨髓密度和新鲜度最优。
苏白指了指那四具。
“就这四个。”
“成!”赵大山痛快得很,转头就喊人来搬。
两个小伙子刚把第一具骨架搬到驴车边上,打谷场那头忽然冲过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崭新蓝色棉袄的中年胖子,脖子上围着条毛围巾,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
“慢着!都给我放下!”
胖子一声吼,两个小伙子被吓得愣住了。
赵大山脸色一变。
“王主任……哦不,王富贵同志,你这是……”
来人是镇供销社主任王富贵。
此人在这一片的地位极其特殊,整个红旗公社每年的化肥农药指标,全捏在他供销社手里。
得罪了他,来年春耕就别想分到一粒化肥。
王富贵叉着腰走到骨架旁边,上下打量了苏白一眼。
“谁让你们把牛骨往外搬的?统购统销的政策不知道?屠宰的边角料归供销社统一回收,抵换来年的化肥指标!”
赵大山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看了看苏白手里的介绍信,又看了看王富贵那张来者不善的胖脸,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苏白把介绍信往前递了递。
“这是街道办的特种军工材料采购函,加盖了公章。”
王富贵扫了一眼,嗤笑出声。
“街道办?一个城里收破烂的街道办,管得着我们公社的牲畜下料?”
他一把介绍信推了回去。
“小伙子,我不管你在城里什么身份,到了我们红旗公社的地盘上,牛骨是供销社的统购物资,谁批的条子都不好使。”
王富贵背着手,下巴扬得老高。
“识相的话,自己坐车回去,别在这里耽误我们公社的生产任务。”
苏白没说话,表情平静。
赵大山在旁边急得搓手,小声劝道:“苏同志,这个……王主任管着化肥指标,我们公社……”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得罪不起。
王富贵见状更加嚣张,伸手指着苏白鼻子。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再磨蹭我可要打电话让公安来把你扣下了,一个收破烂的,也敢跑到公社来截胡国家统购物资?”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交头接耳,指点。
苏白把介绍信收回内兜,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的目光越过王富贵的肩膀,看向打谷场的另一侧。
破绽之眼在视野中悄然展开。
打谷场西北角,一台锈迹斑斑的柴油脱粒机正在冒着浓的黑烟。
机器旁边围了一圈焦急的社员,有人在拿扳手乱拧,有人在往油箱里灌柴油,但那台脱粒机只是咳嗽了两声,直接熄了火。
苏白嘴角微一动。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