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四合院前院就热闹起来了。
街道办的三轮板车停在大门口,车上码着大白菜垛子和成摞的蜂窝煤。
发冬储物资这事,在六十年代的北京胡同里是一等一的大事。
谁家多半棵白菜,谁家少两块煤球,那都能吵上三天三夜。
今天来发物资的不是王主任,是个新面孔。
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新的蓝色干部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攥着花名册。
这人叫马刚,上个月刚从隔壁街道调过来的新干事。
跟之前被开除的孙建国和被停职的郑建设一样,又是个新来的愣头青。
马刚站在板车旁边,挺着胸脯扯着嗓子喊人来领物资。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种人最好拿捏,也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秦淮茹早就候在院门口了。
她今天特地没去扫厕所,把两个孩子也带出来了。
槐花冻的小脸青白,小当裹在破棉袄里直打哆嗦。
秦淮茹自己也是一副惨相,冻伤的双手肿的很高,嘴唇干裂起皮。
她一看马刚是个生面孔,眼珠子立刻转了起来。
“马干事,我是南屋贾家的。”
秦淮茹扯着孩子挤到马刚跟前,声音立刻染上了哭腔。
“您看看我这俩孩子,大冷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
“家里老人瘫在床上动不了,男人又在里头蹲着。”
“我一个寡妇拉扯着一家老小,白菜都快吃不起了。”
眼泪说来就来,哗哗往下淌。
槐花和小当也跟着抽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马刚被这阵仗弄的手足无措,脸上浮起一层同情。
他是新来的,不了解这院子里的弯弯绕绕,只看到一个可怜的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冻的发抖的孩子。
“嫂子别哭,别哭,有困难组织上会照顾的。”
马刚赶紧翻花名册,信誓旦旦的表态。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抱着膀子看热闹,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新干事能被秦淮茹忽悠到什么程度。
发放开始了。
马刚按着花名册一户户念名字,各家各户上来签字领东西。
轮到贾家的时候,马刚大手一挥,多给了贾家两棵大白菜和十块蜂窝煤。
秦淮茹千恩万谢的接过去,抹着眼泪往回搬。
这多出来的份额从哪扣?
马刚已经想好了。
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苏白的名字底下标注着单身,废品站管理员。
在马刚看来,一个单身汉,又管着整个废品站,要木头有木头,要纸壳有纸壳,还缺那点煤?
“苏白!”
马刚扯着嗓子朝胡同里头喊。
苏白正从废品站出来,手里拎着定量本。
佟舒跟在后面,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白走到板车前,把定量本递过去。
马刚接过来翻了翻,用红笔在上面划拉了两下,然后指着板车上一堆蔫巴巴的小白菜和半摞碎煤球。
“苏白是吧,你的在这儿,自己搬。”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
白菜是最外层被冻烂了的残次品,蜂窝煤只有标准定量的一半,还全是碎渣子。
苏白抬头看马刚。
“我的定量本上写的是十五棵白菜、四十块蜂窝煤,你这给的什么?”
马刚把花名册往胳膊底下一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小苏同志,你一个人住,又管着废品站,站里那么多木头纸壳子,烧火取暖绰绰有余。”
“贾家那边老弱病残一大家子,实在困难,组织上得照顾照顾。”
“年轻人嘛,发扬一下风格,让一让。”
苏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把定量本从马刚手里抽了回来。
“谁让你做的这个决定?”
马刚脖子一梗。
“我是街道办分配干事,冬储物资的发放归我管,有问题吗?”
“还真有问题。”
苏白把定量本揣回兜里,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街道统购物资分配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冬储定量物资严格按户籍人口核定数量发放,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截留、克扣、挪用群众法定配额。”
马刚愣了一下。
苏白接着说。
“第十一条:分配干事擅自变更核定数量,未经上级审批私自调拨群众定额物资的,视情节轻重,按滥用职权与侵吞公物处理。”
马刚的脸色变了。
苏白伸手指了指那堆烂白菜和碎煤球。
“我的定量是十五棵一级白菜,四十块完整蜂窝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你刚才把我的份额私自截留给别人,没有任何审批手续,没有上级签字,连个纸条都没有。”
“这叫什么?这叫侵吞公物未遂。”
马刚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确实没走任何审批程序,就凭着自己一腔热血和秦淮茹的眼泪就把人家的东西给扣了。
秦淮茹站在远处,脸上的得意还没收干净,听到苏白背法条,两条腿开始发软。
马刚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够苏白兜里的定量本。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苏白侧身一让,顺脚把旁边过秤用的那台铁磅秤踹翻了。
哐当一声巨响,磅秤砸在冻硬的地面上,秤砣滚出去老远。
全院的人都吓了一跳。
苏白盯着马刚,声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王主任过来,让他看看你这个新干事,怎么跟一个正在接受处罚的扫厕所的人暗箱操作,挪用军工人员的法定配额?”
军工人员四个字砸下来,马刚的脸刷的白了。
他上任前听过一耳朵,说这个院子里有个搞军工的狠人,得罪了好几任干事和两任处长,全进去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同事们吓唬他。
现在看着苏白那张平静的脸,他信了。
冷汗从后脖颈子往下淌。
围观的阎埠贵缩了缩脖子,悄没声的往自家门口退了两步。
何雨柱不在,贾家没有任何能站出来说话的人。
秦淮茹跌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两条腿抖的厉害,一个字都不敢吭。
马刚咽了口唾沫,手抖着翻开花名册,把刚才划掉的数字又改回来了。
他转身在板车上挑了十五棵最大最瓷实的好白菜,又数了四十块完整的蜂窝煤,整整齐齐码在苏白面前。
“苏……苏白同志,你看这个数对不对?”
苏白低头数了一遍。
“对了。”
他弯腰开始往筐里装白菜。
马刚站在原地擦汗,腿还是软的。
他再也不敢多看苏白一眼,埋头把剩下几户的物资赶紧发完,推着板车跑了。
跑的飞快。
佟舒上前帮苏白搬煤球,两个人一趟趟往废品站里运。
苏白把白菜码在靠墙的阴凉处,蜂窝煤垒在炉子旁边。
佟舒搬最后一趟的时候,鼻尖蹭上了煤灰,一道黑印子横在白净的鼻梁上。
她自己没察觉,弯着腰使劲摞煤球。
苏白放下手里的白菜,走过去伸出拇指,在她鼻尖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腹擦过去的时候掠过了她的脸颊。
佟舒愣了一下,抬手摸自己的鼻子,摸到一手黑灰。
她低头笑了,肩膀抖了两下,没抬头看苏白。
苏白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继续码白菜。
屋外风雪未停,屋内物资充裕,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