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跑马地,是港岛心脏处一片流光溢彩的销金窟。
巨大的椭圆形赛场被无数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绿茵草地泛着不真实的光泽。看台上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汗水、高级香水、雪茄烟草以及金钱燃烧后特有的狂热气息。每一次赛马冲过终点线,都会引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咒骂,将人类最原始的贪婪与兴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出租车停在会员入口,林大富隔着车窗,看着那些衣香鬓影、举止优雅的男男女女,再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能拴住一头牛的黄金链子,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乖乖,这地方比咱们县里过年赶庙会还热闹。”他咂了咂嘴,努力想找个贴切的比喻,却发现自己的词汇库在这种场合显得如此贫瘠,“张导,你说……刘天王真在这儿?”
“他不仅在,而且心情应该不会太好。”张扬付了车费,领着两人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赛马会那气派的徽标,眼神平静无波。
【系统提示:‘情报雷达’已开启,正在扫描目标人物‘刘德华’实时动态……】
【目标锁定:3楼,VIp私人包厢,A07房。】
【情绪状态:焦虑(轻度)。原因:马匹‘常胜将军’本场落败,损失约30万港币。核心焦虑源:纳斯达克指数持续下跌,个人投资组合严重缩水。】
老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神色凝重地低声道:“这种地方的VIp区,安保是顶级的。没有会员卡和邀请函,我们连走廊都进不去。”
正如老韩所料,他们凭借阿强搞来的临时访客证件,勉强进入了赛马会大楼,但通往三楼VIp包厢区的电梯口,站着两名戴着耳麦、目光如鹰的黑西装保镖。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他们礼貌而坚决地拦下。
林大富踮着脚尖往里瞅,急得抓耳挠腮:“这可咋整?总不能硬闯吧?”
“硬闯,那是土匪的干法。”张扬笑了笑,他的目光在VIp区的楼层示意图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林大富身上,“林总,接下来,需要您帮个忙。”
“啥忙?张导你尽管说!”林大富拍着胸脯。
“我需要您……本色出演。”张扬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演一个来自山西、人傻、钱多、除了煤和钱什么都不懂,但又极度渴望被文化圈认可的煤老板。”
林大富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憋屈:“张导,我……我看着就像那样的人吗?”
“不,您不像。”张扬一本正经地摇头,“您比那有内涵多了。所以,才叫‘演’。您得把您身上那股子‘儒商’气质收一收,把最‘土’、最‘豪’的一面拿出来。”
老韩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隐约猜到了张扬想干什么,但又觉得这个计划实在太过荒诞和冒险。
张扬没理会两人的惊愕,他走到前台,用那口流利的粤语,以一位“大陆豪客”的身份,指名要预订三楼VIp区最大、最贵、视野最好的包厢。当他毫不犹豫地从林大富的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拍在桌上,指定要开三瓶最顶级的82年拉菲(并且要求用大号玻璃杯喝)时,前台经理看他们的眼神,瞬间从警惕变成了谄媚。
金钱,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通行证。
他们被恭敬地请进了A08包厢,正好就在刘天王所在的A07隔壁。包厢装修奢华,巨大的落地玻璃正对着赛场终点线,视野绝佳。
林大富一进来,就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摸摸这儿,看看那儿。张扬却没给他太多欣赏的时间,他关上门,神情严肃地开始了“战前动员”。
“林总,从现在开始,忘了刘德华。你今天来这儿,不是来追星的,是来选项目的。你是一个手握上亿现金,却不知道该怎么花的投资人。”张扬给他递过一杯倒满了拉菲的扎啤杯,“你的任务,就是大声说话,用你最纯正的山西普通话,跟我讨论,咱们的下一部电影,到底要不要投资一个亿。”
“一……一个亿?”林大富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
“对。”张扬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而精准的光芒,“老韩,你负责唱反调,质疑我,说我太年轻,不靠谱。林总,你负责力挺我,跟我争论。记住,声音一定要大,要让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老韩看着张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策划一场商务会面,而是在导演一出荒诞的舞台剧。但他选择了相信,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走在了他的认知之外,却又精准地踩在了点上。
“好!我明白了!”林大富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那股子在矿上开动员大会的豪气又回来了。
于是,A08包厢里,一出精心设计的“好戏”开演了。
“一个亿!张导,你是不是疯了?拍个电影要一个亿?你当是印钞票呢?”老韩率先发难,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韩老师,你这是老观念了!要做,就要做中国最好的电影!一个亿算什么?只要本子好,两个亿我也敢投!”张扬的声音拔高八度,充满了年轻人的狂妄。
“投投投,你就知道投!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导演,嘴上毛都没长齐,他能驾驭一个亿的盘子吗?我看悬!”老韩的演技也堪称精湛。
而林大富,则是这场戏的绝对主角。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水晶酒杯震得嗡嗡作响,用他那洪亮的嗓门吼道:“悬个屁!老子信张导!他说行就行!不就是一个亿吗?老子去年光是缴税都不止这个数!钱算什么?老子要的是排面!是要拍一部能让老外都竖起大拇指的电影!”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那瓶价值不菲的拉菲,像喝啤酒一样,咕咚咕咚地对着瓶口猛灌了几口,然后重重地把酒瓶墩在桌上。
“艺术!懂吗?老子现在不差钱,就想搞点艺术!张导就是我发现的艺术家!谁他妈敢说张导不行,就是跟我林大富过不去!”
这番粗鄙而又豪迈的宣言,穿透了包厢那并不算完全隔音的墙壁,清晰地传到了隔壁。
……
A07包厢内。
刘德华正端着酒杯,心烦意乱地看着窗外。赛马失利只是小事,真正让他烦心的是公司的财务报表。纳斯达克泡沫的破裂,让他在科技股上的投资损失惨重,几部电影的票房又不理想,公司资金链已经开始紧张。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的巨大争吵声,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边个喺隔篱,咁冇素质?”(谁在隔壁,这么没素质?)他的经纪人阿may一脸嫌恶地说道,准备打电话叫保安。
刘德华摆了摆手,示意她等等。
起初,他也觉得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在撒野。但当“一个亿”、“两个亿”、“拍电影”、“搞艺术”这些关键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时,他的眼神变了。
一个亿的投资?
在这个港片普遍成本只有一两千万,连他自己都正在为下一部电影的几千万投资发愁的年头,这个数字,无疑是深水炸弹。
他侧耳倾听,隔壁那个山西口音的男人还在咆哮:“……别跟我谈什么风险!老子挖煤的时候,天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才叫风险!拍电影能有啥风险?大不了就当放了个大炮仗!听个响!”
这段话,粗俗不堪,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豪气。
刘德华与经纪人阿may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
阿may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低声说道:“华哥,听这口气,不像是吹牛。最近确实听说有很多大陆的‘水喉’(金主)来香港找项目。”
刘德华沉默了。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前台汇报的,那场在前厅发生的闹剧。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大陆人,一个年轻的导演,还有一个……关于纳斯达克的“预言”。
难道就是他们?
一个亿的投资……一个能精准预言股市的年轻人……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刘德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在迷雾中航行时,远远地看到了灯塔的光。
是骗子?还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对着经纪人阿may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may心领神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完美微笑,款款地走出了A07包厢。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A08包厢内响起,瞬间压过了林大富的“咆哮”。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大富的嘴巴还张着,老韩正襟危坐,脸上写满了紧张。
张扬的脸上,却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他亲自走过去,打开了包厢的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香奈儿套装、气质干练优雅的女士。
“几位先生,唔好意思打扰了。”阿may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气场最独特的张扬身上,她微笑着伸出手,“我系刘先生嘅经纪人,may。刘先生对几位刚才倾嘅项目好有兴趣,想请几位过隔离房饮杯酒,唔知方唔方便?”(我是刘先生的经纪人,may。刘先生对几位刚才聊的项目很感兴趣,想请几位去隔壁房喝杯酒,不知道方不方便?)
“钓鱼”计划,第一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