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没有立即取出洗髓丹。
他先靠着冰冷的石壁静静等待了近一个时辰。
洞口始终没有传来瓦片和石子碰撞的声音，外面的山林也没有异常动静。
这至少说明，他暂时没有被人直接跟踪到这里。
陈平安点燃一小截蜡烛，用油布遮住大部分光线，随后将那块残旧测灵石从粗布套中取出。
测灵石只有巴掌大小。
青灰色的表面刻着五道颜色暗淡的纹路，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五种基础属性。
边缘的两道裂纹并不算深，却已经让石头内部的灵力出现了明显流失。
这种残次品无法与宗门专门布置的测灵阵相比。
可对如今的陈平安来说，已经是能够接触到的最合适选择。
他拿出一根提前清洗过的细针，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刺了一下。
一滴鲜血缓缓渗出。
陈平安将血滴在测灵石中央，又按照摊主教导的方法，将手掌完整按在石面上。
起初，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
陈平安的心脏逐渐沉了下去。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根本没有灵根时，石头表面的五道纹路忽然同时颤动了一下。
嗡……
一阵微弱到近乎无法听见的轻鸣传出。
金、绿、蓝、红、黄五种颜色，先后在测灵石表面闪过。
只是那些光芒实在太过黯淡。
其中几种颜色刚刚亮起便迅速熄灭，五色纹路互相交织，混乱得根本看不出哪一种更强，也无法判断灵根的具体纯度。
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
他并非没有灵根。
陈平安缓缓松开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气。
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稍微放下了一些。
哪怕资质再差，只要存在灵根，他便拥有踏入修行之路的可能。
“果然受到了身体状态影响。”
十六年的饥饿、暗伤和长期折磨，让这具身体的经脉远比正常人狭窄闭塞。
再加上三魂七魄直到不久前才真正圆满，气血与神魂依旧处于逐渐恢复的阶段。
残旧测灵石本身精度有限，出现如此微弱而混乱的结果并不奇怪。
陈平安看向右手腕。
青云问契印依然存在。
距离契印彻底消散只剩下二十多日。
陈家一时找不到他，必然会扩大搜索范围。
他没有太多时间慢慢等待身体自然恢复。
陈平安闭上眼睛，认真权衡起洗髓丹的去留。
这枚下品洗髓丹至少价值数百块灵石。
若是将其卖掉，换来的资源足以购买基础功法、丹药和几件防身之物。
可问题在于，他没有安全出售丹药的渠道。
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年，突然拿出带有青云宗气息的洗髓丹，任何经验丰富的商铺掌柜都会追问来历。
即便正规商铺不明抢，消息也可能通过伙计或者鉴定师传出去。
更何况，他现在最大的障碍并不是缺少灵石，而是身体基础太差。
经脉狭窄，气血亏空，即便得到功法，想要感应并吸收天地灵气也会十分困难。
洗髓丹原本就是苏棠留给他改善身体的补偿。
将丹药真正转化成自己的根基，远比继续把它当作一件随时可能引来觊觎的贵重货物更加稳妥。
陈平安不再犹豫。
他将意识沉入九重小塔，取出那枚洗髓丹和原本装着丹药的青白色玉匣。
玉匣表面的青云问契印已经消散，只留下几道暗淡云纹。
陈平安拆开玉匣内部用来固定丹药的软垫，果然在底部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窄小药笺。
上面盖着青云宗的浅青色印记。
药笺内容并不复杂。
下品洗髓丹适合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使用。
服用前需保证气血平稳，不可在严重饥饿、重伤或者同时服用其他丹药的情况下吞服。
服药后应静坐运化。
药力会清理身体积累的污秽，疏通闭塞经脉，期间可能出现发热、疼痛、呕吐和大量排汗。
丹药不能改变先天灵根，只能改善肉身状态。
看到最后一句话，陈平安心中的判断更加确定。
他先吃下两块干粮，又饮用普通清水，等待身体状态逐渐平稳。
随后，他将洞口和退路重新检查了一遍。
入口的细绳没有被触动。
狭窄石缝也已经被他用几块松动石头简单遮挡，只要从内部稍微用力便能推开。
确认没有明显问题后，陈平安回到洞穴深处，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盘腿坐下。
他将洗髓丹捏在指间。
淡金色的丹药只有龙眼大小，表面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药香。
“能不能真正踏上修行之路，就看这一次了。”
陈平安仰起头，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刚接触舌尖，外层便迅速融化。
一股略带苦涩的暖流顺着喉咙进入腹中。
最开始，这股暖流十分温和。
如同冬日里喝下一碗热汤，从胃部缓缓扩散到身体各处。
陈平安甚至能够感觉到，连日赶路造成的肌肉酸痛正在一点点减轻。
然而，这种舒适只维持了不到半盏茶。
药力逐渐渗入经脉和骨骼以后，原本温和的暖流开始迅速升温。
陈平安的皮肤渐渐泛红，额头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紧接着，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从胸腹间扩散开来。
“唔……”
陈平安咬紧牙关，强行维持盘坐姿势。
洗髓丹并不是在凭空拓宽经脉，更不可能让凡人一夜之间拥有修士般强大的体魄。
它所做的，是将长期积累在血肉、脏腑和经脉中的污秽一点点逼出，同时疏通那些因为旧伤和营养不良而闭塞的细小脉络。
这一过程远比陈平安预想中痛苦。
右侧肋骨、后背、头部等过去曾经受过重伤的位置，先后传来阵阵灼热疼痛。
那些被灵泉初步修复，却仍残留在身体深处的淤血和细小损伤，在药力冲刷下重新显现出来。
他的身体不断颤抖，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皮肤表面逐渐渗出一层灰黑色的黏稠污垢，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陈平安没有咬破舌头，更没有强迫自己始终保持绝对清醒。
药笺上并未要求必须以意志抵抗药力。
若是疼痛到无法承受，短暂昏厥反而是身体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他只是尽可能保持呼吸平稳，不让自己在慌乱中撞伤身体，也时刻分出一丝注意力倾听洞口的动静。
整个过程持续了接近两个时辰。
随着最后一股灼热药力从四肢百骸中缓缓退去，陈平安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他靠着石壁大口喘息，浑身像是刚从污水中捞出来一般。
衣服已经被汗水和黑色污垢彻底浸透。
洞穴里弥漫着难以忍受的腥臭气味。
可陈平安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疼痛消失以后，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身体变得轻松了许多。
不是力量突然暴涨，也不是血肉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而是一种长久压在身体内部的滞涩感消失了。
呼吸变得更加顺畅。
四肢活动时不再传来隐约酸痛。
那些过去因为挨打、饥饿和寒冷留下的细小病根，在灵泉和洗髓丹的双重作用下，终于被清理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当陈平安闭上眼睛时，能够隐约感觉到周围空气中似乎飘浮着一些极其微弱的光点。
它们无形无质。
有的温暖，有的清凉，有的厚重，有的带着些许锋锐气息。
陈平安尚未修炼任何功法，无法主动吸收这些光点，却已经能够模糊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天地灵气……”
他缓缓睁开眼睛。
洗髓丹没有让他成为修士，却帮助他清除了阻挡感灵的部分障碍。
陈平安没有急着清洗身体。
他重新拿起残旧测灵石，用清水擦去上一次留下的血迹，又从另一根手指挤出一滴鲜血。
鲜血被石面吸收。
他的手掌再次按住中央纹路。
嗡——
这一次，测灵石传出的轻鸣明显清晰了许多。
金、绿、蓝、红、黄五种颜色依次亮起。
光芒依旧谈不上明亮，却不再像之前那般闪烁不定。
五色纹路交织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一种占据绝对优势。
陈平安静静观察了许久。
洗髓丹服用前后，测灵石出现的颜色并没有改变。
此前是五种。
现在依旧是五种。
这说明洗髓丹并没有给他凭空创造灵根，只是清理了肉身中的淤塞，让原本黯淡不清的先天属性显现得更加稳定。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应该是五行杂灵根。”
残旧测灵石只能判断属性数量，无法测量具体纯度和强弱。
因此他暂时无法断言自己一定属于最差的五灵根，只能根据五色同时出现的结果作出大致推测。
不过陈平安没有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光芒的强度来看，他的资质显然谈不上优秀。
即便以后使用正规测灵阵，结果大概率也不会出现根本性的变化。
在修仙界，灵根越少、属性越纯粹，通常越容易吸收和炼化天地灵气。
单一属性的天灵根，是各大宗门争相抢夺的天才。
双灵根同样属于上佳资质。
三灵根已经十分常见。
四灵根和五灵根吸收灵气时容易受到多种属性牵制，修炼速度通常远低于前者。
若没有足够资源和机缘，许多五灵根修士终其一生都只能停留在炼气境界。
陈平安看着测灵石上逐渐熄灭的五色光芒，心中并非毫无失落。
可这点失落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至少他拥有灵根。
至少这条路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彻底断绝。
别人修炼一天能够得到的成果，他或许需要十天，甚至一个月。
但他拥有九重小塔。
空间里有能够滋养身体的灵泉，也有一亩明显不同于外界的黑色土地。
只要能够学会种植灵草，将空间优势转化成稳定资源，他未必没有机会弥补资质上的不足。
真正可怕的不是修炼缓慢。
而是连努力的方向都不存在。
陈平安将测灵石擦拭干净，重新装进粗布套，又将其连同已经空掉的玉匣一起送入九重小塔。
随后，他带着换洗衣物离开洞穴，从狭窄石缝绕到山壁后方。
距离洞穴数百丈的位置有一条清澈山溪。
陈平安先在周围仔细观察，确认无人活动，这才脱去被污垢浸透的衣物，进入溪水中清洗身体。
黑灰色污垢随着溪水一点点散去。
半个时辰后，他重新穿上一套干净粗布衣服。
洗髓丹没有让他骤然变成容貌俊美的翩翩公子。
他的身体依然偏瘦，脸颊也没有完全恢复饱满。
但原本蜡黄暗沉的皮肤已经多出一丝健康血色，枯燥头发变得稍有光泽，双眼也比过去更加清亮。
只要继续正常饮食，再辅以灵泉调养，这具身体迟早能够恢复到同龄人的正常水平。
返回洞穴以后，陈平安没有急着再次前往坊市。
洗髓成功，只是解决了修行道路上的第一个问题。
他如今能够感应到灵气，却不知道如何将灵气引入体内，更不知道如何按照特定路线运转、炼化。
没有功法，贸然尝试吸收灵气极有可能损伤经脉。
“必须找到一门修炼功法。”
陈平安靠着石壁，认真思考能够获得功法的渠道。
加入修仙宗门无疑最为安全。
只要通过宗门考核，哪怕只能成为最底层的杂役，也有机会接触到正规传承。
可是他对附近宗门一无所知，更不知道这些宗门何时招收弟子。
况且五行杂灵根资质低劣，能否被收入门下还是未知数。
短时间内，他依旧需要先获得一门能够引气入体的基础法门。
青霞坊市常年开放。
初五大集结束后，平日里虽然只有少部分固定摊主留下，却仍然能够进行交易。
只是寻找功法不能像购买测灵石一样简单。
测灵石只值三块灵石，别人即便知道他买了，也未必愿意为此冒险。
修炼功法却属于能够代代传承的东西。
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年突然拿出大量灵石求购功法，很容易被人当成毫无反抗能力的肥羊。
更何况，功法真假难辨。
若是行气路线被人故意篡改，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丧命。
陈平安决定先在山洞里休息两天。
利用这段时间恢复身体，也仔细回忆原身脑海中有关修仙界的零散常识。
两天后，他会更换衣着，以“陈平”这个名字重新进入青霞坊市。
但他不会直接站在街上大声求购功法。
他需要先观察哪些散修急需灵石、哪些摊主在坊市停留多年，以及什么样的人更有可能进行一场双方都不敢轻易翻脸的交易。
陈平安从来不相信修仙界会有人无缘无故帮助自己。
想从陌生人手中得到功法，便必须找到对方不得不出售的理由，也必须让对方觉得杀死自己并不划算。
洞穴外，山风吹过茂密树林。
细绳上悬挂的石子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代表危险的碰撞声。
陈平安重新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那些模糊而遥远的灵气光点。
修仙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找到真正推开这扇门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