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没事吧?”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中年散修大步从树林外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大砍刀,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那具被烧焦的尸体,然后上下打量着脱力靠在树上的陈平安。
陈平安强撑着站直身体,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喘息,双手抱拳,感激地说道:“多谢几位前辈仗义出手相救。在下陈平,若非几位及时赶到,我恐怕已经遭了这群劫修的毒手。”
为了安全起见,他隐去了“安”字,报了个假名。
中年散修将大砍刀扛在肩上,爽朗地摆了摆手:“嗨,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不用客气。大家都是在外讨生活的散修,谁没遇到过沟沟坎坎的难处?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说话间,另外两个散修也从暗处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有着炼气二层的修为,背后背着一个装满了各种草药的竹编背篓,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
另一个则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老者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身上散发的灵力波动却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强的——炼气三层。
他手里拄着一根非木非铁的黑色拐杖,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夜色中透着精光。
“我叫郑远山。”中年散修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身边的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姜老头,这位是柳姑娘。我们三人组了个小队,都是在这附近深山里采药的散修。刚才在几里外听到你传音玉符的求救声,听着像是个雏儿的声音,就赶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碰上这帮不长眼的劫修了。”
陈平安再次郑重地向三人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陈平铭记在心。”
说话之时,他的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腰间的储物袋。
按照凡俗世界的人情往来,别人冒险赶来救下自己的性命,拿出几块灵石作为答谢似乎并不过分。
可他的手很快又停了下来。
刚才那三名劫修已经亲口说过,他之所以被盯上,正是因为先后拿出大量灵石购买功法、丹药和符箓。
郑远山三人目前看来不像心怀恶意之人,也的确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但修仙界人心难测。
一个刚踏入炼气一层、身上符箓几乎耗尽的少年,若还能随手拿出数块灵石赠人,只会让旁人意识到他的储物袋里仍有余财。
真正谨慎的答谢,不应该是再次暴露自己的身家。
陈平安转头看向那具被火球符烧焦的劫修尸体。
“那名劫修虽然死在我的火球符下,但若非三位及时赶来,剩下两人迟早会将我杀死,这些战利品我也不可能保住。”
“尸体上的东西,便交由三位处置,就当是在下答谢三位来回奔波、仗义相救。”
郑远山听完,倒也没有虚伪推辞,只是走到尸体旁边,用砍刀谨慎地挑开对方焦黑的衣物。
修仙界处理战利品本就有约定俗成的规矩。
谁杀死敌人,遗物原则上便归谁;可若有其他人参与救援、牵制或者承担风险,也理应分出一部分。
更何况,陈平安若孤身留下处理尸体,另外两名逃走的劫修随时可能返回。
郑远山三人带走尸体上的东西,也算替他清理了痕迹。
片刻之后,郑远山从尸体上搜出一只已经被火焰烧得变形的皮囊、一柄品质普通的短刀,以及一些零碎药物。
值钱的东西并不多,显然这名劫修真正的财物都由三人中的首领统一保管。
郑远山将几样东西收起,却没有追问陈平安的储物袋里还剩下什么。
“行,这些破烂我们收下,就当没白跑这一趟。”
“至于你的灵石和符箓,自己留着保命吧。”
“你才炼气一层,接下来还要赶路。真把家底掏空了,下次再遇到危险,可没人能保证还能及时赶过来。”
陈平安听懂了他话中的善意,心中对三人的戒备稍微降低了一些。
他这才从装样子的破包袱中取出几块肉干和几个装满普通清水的羊皮水袋,分递给三人。
“几位一路赶来,想必消耗不小。”
“这些只是凡俗食物,不值什么灵石,还望不要嫌弃。”
郑远山性格豪爽,没有故意推辞,接过肉干便大口咬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问:“小兄弟,看你这打扮,也是个散修吧?你这是打算往哪儿去?怎么一个人就敢走这荒山野岭的夜路?这青霞山往北几百里,可不太平,那些劫修就跟苍蝇一样多。”
“我是打算往北边去。”陈平安如实说道,“我听说再往北走几百里,就是灵云宗的势力范围了。想着那边有大宗门坐镇,治安总归安稳些,想去那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落脚的地方。”
郑远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倒是不假。灵云宗可是咱们这方圆千里之内最大的修仙宗门,底蕴深厚。他们治下的坊市和城池,规矩森严,确实比咱们这种三不管的地界要安稳得多。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小兄弟,你想进灵云宗可不容易。那可是大宗门,招收弟子严苛得很——要么你灵根资质绝佳,是单灵根、双灵根的天才;要么你在宗门里有硬关系;要么,你能拿得出大把大把的灵石去砸开那扇门。像咱们这种没背景、没资质的普通散修,就算去了,最多也只能在宗门外围的坊市里混口饭吃,当个边缘人。”
姜老头此时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番,插嘴问道:“小兄弟,老朽冒昧问一句,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陈平安没有隐瞒:“刚刚突破炼气一层。”
“才炼气一层?刚入门的菜鸟啊。”姜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你确实得赶紧找个安稳的地方窝着。炼气一层的修为,灵力微弱,连最基本的法术都放不出几个。在这外面瞎晃悠,简直就是移动的靶子,随便来个炼气二层的劫修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命。刚才要不是你手里有几张火球符,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背着药篓的柳姑娘此时也开了口,声音清脆悦耳:“是啊,陈平小兄弟。要不你这段路就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正好采足了这趟的灵草,也正打算往北边去,去灵云宗山脚下的坊市把这些灵草卖掉。这一路上凶险莫测,多个人多份力量,大家互相有个照应,也安全些。”
陈平安思索了片刻。
这三人虽然萍水相逢,但刚才确实救了他的命,而且看行事作风,也不像是那种阴险狡诈之徒。
跟着他们,确实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就多谢三位了,我愿意同行。”陈平安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四个人结伴在茫茫大山中穿行。
有了郑远山他们这几个老江湖的带领,陈平安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安全”。
郑远山他们常年在这片山区里摸爬滚打,对周围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
他们知道哪些隐秘的山谷里潜伏着强大的妖兽,需要提前绕道;也知道哪些险要的隘口是劫修经常设伏的地点,带领陈平安避开了好几处致命的危险。
在路上,陈平安像一块海绵一样,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底层散修生存的智慧。
郑远山手把手地教他如何通过叶片的纹路和气味,在杂草丛中辨认出有价值的灵草,哪些灵草值钱,哪些一文不值;姜老头则传授他如何在危机四伏的山里寻找干净的水源,以及如何利用周围的环境搭建隐蔽且能防风避雨的简易窝棚;而那位看似柔弱的柳姑娘,却精通岐黄之术,教他如何处理简单的刀剑创伤,用什么常见的草药能够快速止血、解毒。
“你们懂得真多啊。”在一个寂静的夜晚,陈平安坐在篝火旁,看着熟练地处理着一株灵草的柳姑娘,由衷地感慨道。
郑远山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自嘲地笑了笑:“散修嘛,就是杂草一样的命,什么都得自己去学、去摸索。不像那些大宗门的弟子,有师父手把手地教导,有现成的功法可以练,每个月还有固定的修炼资源发放。我们这些人,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拼上性命,能在这吃人的修仙界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平安听着,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暗暗庆幸。
与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为了几株低阶灵草就要拿命去搏的真正散修相比,自己虽然资质奇差,但却拥有那个神秘的九重小塔。
有那口能快速恢复伤势的灵泉,有那片能加速生长的灵田。
他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