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东海城主街两侧的灵灯陆续亮起。
陈平安收到传讯后没有耽搁,简单检查了一遍随身符箓和法器,随后离开镇妖司营房,朝平安灵膳铺走去。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没有刻意施展遁术,只沿着夜间行人较少的街巷一路来到灵膳铺后门。
推门进入后堂,陈平安先向伙计询问了几句。
得知那名年轻女修仍在前堂等候,他这才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靠窗的一张雅桌旁,静静坐着一名身穿青绿色法衣的年轻女子。
女子只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长发,衣着也没有青云宗或者其他宗门的明显标识,看上去更像是一名寻常散修。
她身上的气息已经恢复平稳,先前在水下秘境中受到的蚀骨奇毒和伤势显然已经基本痊愈。
正是姜澜羽。
听到脚步声,姜澜羽抬起头,看向从后堂走出的陈平安。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谁也没有主动提起魏渊这个名字。
陈平安走到桌边,在对面坐下。
“听伙计说,姜姑娘想见我?”
“正是。”
姜澜羽轻轻点头。
“听说贵铺有几道灵膳,对温养经脉和调理暗伤颇有帮助。”
“我想替一位长期受伤的长辈寻些适合长期服用的灵膳,所以才想亲自问问掌柜。”
陈平安没有因为已经知道她与姜羽之间的关系而表现出异样。
“灵膳的药性虽然比丹药温和,但也不能随意进补。”
“若不知道具体伤势,我也不好直接推荐。”
“姜姑娘若是方便,可以先说说那位长辈的大致情况。”
姜澜羽沉默片刻,像是在考虑能够透露多少。
“并非普通的脏腑伤势。”
“那位长辈的丹田和主要经脉虽然没有完全损毁,但体内生机一直在缓慢流失。”
“这些年为了维持身体,她还长期服用一种血属性的烈性丹药。”
“丹药虽然可以延缓伤势恶化,却也让经脉中积累了不少难以化解的丹毒。”
陈平安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虽然不是医修,但这些年炼丹、灵膳和灵植都接触不少,对于最基本的药性冲突并不陌生。
“这种情况下,确实不适合使用灵力过强的滋补之物。”
“尤其是高阶海兽血肉一类食材,灵力过于直接,若经脉本就受损,反而可能增加身体负担。”
姜澜羽问道。
“那掌柜可有什么合适的办法?”
“若只是以灵膳调养,可以尽量求稳。”
陈平安说道。
“蓝玉稻可以少量使用,但熬粥时要降低灵气浓度。”
“水灵鸡则以清汤为主,不要加入药性过强的辅料。”
“另外再搭配几种性质温和的水属性灵蔬,每日少量食用,比一次服下大量滋补灵膳更加合适。”
“这种方法无法迅速改善伤势,胜在对经脉刺激较小,可以长期调理。”
姜澜羽认真记下。
陈平安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
“灵膳最多只能调养身体。”
“如果那位长辈生机不断流失的原因,并不是普通暗伤,而是某种伤及血脉本源的秘术或者诅咒,那么这些灵膳只能延缓身体继续衰弱,不可能真正解决根源。”
听到“血脉本源”几个字,姜澜羽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即回答。
陈平安将这个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却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后,伙计送来一盅清炖水灵鸡汤和一碗蓝玉稻粥。
这两样本就是东海分店较为温和的灵膳。
其中水灵鸡汤没有加入药力强烈的二阶灵药,只以一阶上品灵膳手法处理食材,使其中灵力更加容易吸收。
姜澜羽拿起瓷勺,分别尝了几口。
灵膳入腹以后,温和的灵气缓缓散开,没有让体内灵力出现明显波动。
她放下瓷勺。
“确实很温和。”
“若是长期服用,应该不会给受损经脉增加太大负担。”
陈平安点了点头。
“具体是否合适,最好还是先让懂医理的人看过那位长辈的伤势。”
“灵膳终究不是疗伤丹药。”
姜澜羽没有反驳。
不过她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说道。
“陈掌柜,我以前在水下秘境中遇到过一位散修。”
“那人叫魏渊。”
陈平安神色没有变化。
“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曾经在东海城出售过一些符箓。”
姜澜羽看着他。
“魏道友救过我的性命。”
“而且他除了擅长符箓和阵法,对药材和灵膳似乎也颇为熟悉。”
“我养伤期间曾仔细回想过。”
“他处理药材时有一个习惯。”
“凡是遇到体内有暗伤的人,他都会尽量避开那些容易与火毒、丹毒发生冲突的辅药。”
姜澜羽说到这里,目光一直停留在陈平安脸上。
“陈掌柜刚才的做法,与他很像。”
陈平安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灵膳师在面对暗伤修士时,首先减少药性冲突,本就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东海修士常年猎妖,身上带伤的人不少。”
“会这样处理的人应该也不止魏渊一个。”
姜澜羽没有立刻接话。
陈平安继续说道。
“何况魏渊既然长期隐藏身份,便说明他有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情。”
“姜姑娘既然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又何必一定要查清他的真实身份?”
姜澜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他,并不是为了调查他的秘密。”
“更不是为了追究秘境里那些普通财物。”
“我只是必须找到一样东西。”
陈平安没有打断。
姜澜羽声音低了一些。
“那件东西关系到我一名至亲能不能活下去。”
陈平安看了她片刻。
此时前堂虽然已经没有多少客人,却依旧不是谈论金色兽蛋的地方。
他没有让姜澜羽继续说下去。
“今日便到这里吧。”
姜澜羽微微一怔。
陈平安说道。
“明日分店打烊以后,你从后门过来。”
“到时候我们再谈。”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如果姜姑娘还是准备像当初一样,只说一部分实情,那么明日便不必来了。”
姜澜羽神色微变。
陈平安没有直接承认什么,只继续说道。
“那枚金色兽蛋已经引来过血煞教修士争夺。”
“无论它现在究竟落在谁手里,都意味着不小的麻烦。”
“想让别人卷进这件事,至少应该让对方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姜澜羽看着陈平安,终于轻轻点头。
“好。”
“明日我会把能说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陈平安没有再问。
姜澜羽付过灵石以后,很快便独自离开了平安灵膳铺。
陈平安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此时,他依旧无法确定姜羽父女真正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不过有些事情,明日应该便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