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进行到第七日,灵云宗执法堂终于正式找上了陈平安。
问话的地方仍然设在镇妖司内部的一间偏殿,两名负责战时监察的灵云宗执法修士已经提前等在里面。
两人都是筑基修士,其中为首者修为更是达到筑基中期。
陈平安跟随进入静室,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
青云宗已经重新调查张狂旧案。
灵云宗执法堂重新翻出赵文远的事情,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弟子陈平,见过两位执事。”
陈平安按照宗门礼数行礼。
为首修士微微点头。
“坐吧。”
陈平安依言坐到下首。
桌上摆着一册已经存放多年的旧卷宗,为首修士将卷宗打开。
“陈平。”
“宗门旧档记载,你还在杂役院时,便与赵恒有过冲突。”
“后来赵恒身死。”
“赵文远也曾经因为此事多次针对你。”
陈平安点头。
“确有此事。”
对方看向他。
“赵文远曾借内务堂权力压制你的任务与资源?”
“有过。”
陈平安没有否认。
这种事情过去很多人都知道。
现在强行说没有,反而没有意义。
“弟子当年修为远不如赵师兄。”
“对方又是内务堂管事。”
“面对这些事情,弟子只能尽量按照宗门规矩做事。”
为首修士翻过一页。
“后来紫云山脉的任务,也是赵文远安排的?”
“是。”
陈平安回答。
“那次宗门需要寻找紫云晶。”
“紫云晶与紫云藤共生。”
“弟子当时恰好已经学会了一些灵植感应术,所以任务玉简指定由弟子带队。”
“任务的担保人确实是赵文远师兄。”
另一名执法修士忽然问道。
“你当时就没有怀疑过,他是在故意把你调出宗门?”
陈平安停顿片刻。
“怀疑过。”
两名执法修士都看向他。
陈平安神色平静。
“弟子与赵师兄本就有旧怨。”
“突然被安排前往三千多里外的紫云山脉,自然会多想一些。”
“所以那一次弟子没有独自前往。”
“韩铁、林巧、赵弓和孟阳几位师兄师姐与弟子共同组队。”
“所有人的领取任务、离宗和返回记录,任务堂应该都有保存。”
为首修士低头查看卷宗,这部分记录没有问题。
陈平安等人的确是以宗门任务小队的身份离宗,后面也完成了紫云晶任务并正常交割。
为首修士继续问道。
“可就在你们离宗以后不久,赵文远同样离开了宗门。”
“随后他的魂牌破碎。”
“这一点你如何解释?”
陈平安抬起头。
“弟子无法解释。”
“赵师兄因为什么离宗,是他向内务堂报备的事情。”
“弟子也是完成紫云山任务返回宗门以后,才从师尊口中知道他已经失踪。”
这同样符合当年的公开记录。
赵文远是在陈平安等人离宗不久,以自身修为出现瓶颈、准备外出寻找机缘为由向内务堂报备。
随后他的魂牌才突然破碎,执法堂沿着最后留下的气息找到黑松林。
那里存在明显斗法痕迹,大片林地又受到火焰焚烧,现场还留有几具难以辨认身份的烧焦尸体。
可赵文远本人却一直没有找到。
为首修士重新看向陈平安。
“黑松林距离你们前往紫云山脉的路线,并不算特别远。”
“你们途中有没有经过?”
“经过附近。”
陈平安回答。
“但没有进入宗门后来勘验的那片区域。”
“当时我们一行五人都在一起。”
“每日路线与停留位置,队伍其他人应该还能记得大概。”
这句话看似把韩铁等人也拉了进来,实际上反而更符合正常反应。
五个人共同执行宗门任务,所有人互相都能证明大部分行程。
如果陈平安此刻反而极力强调自己单独在哪里,才更容易显得刻意。
另一名执法修士问道。
“赵文远死后,你的修为却增长很快。”
“后来又被刘长老安排去了东海。”
“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陈平安没有立即反驳。
“弟子这些年的修为进境,在宗门都有公开登记。”
“至于东海外派,是师尊向内务堂申请的长期猎妖名额。”
“弟子只是奉命前来。”
为首修士问道。
“为何偏偏是你?”
“因为破障丹。”
陈平安回答。
两名执法修士显然知道这种丹药。
陈平安继续说道。
“师尊卡在筑基初期多年。”
“他想要搜集一份破障丹材料,尝试冲击筑基中期。”
“而破障丹主要材料大多出自东海。”
“所以师尊替弟子争取了镇妖司的长期外派名额。”
“这件事情当年内务堂和灵植堂应该都有记录。”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件事情确实能够查到。
而且刘长老需要破障丹并不是最近才突然出现的说法。
相关材料清单、猎妖令和东海外派调令都在当年的宗门记录中留有痕迹。
最让执法堂仍然有些在意的,是陈平安现在表现出来的能力。
为首修士将另一份战时记录放到桌上。
“你最近在东海防线使用阵法的次数不少。”
“还使用过很多爆焰符?”
“是。”
陈平安说道。
“弟子这些年在镇妖司一直兼修阵法和制符。”
“相关任务记录也可以查到。”
“当年赵文远魂牌破碎后,执法堂在黑松林发现过大量激战和火焰焚烧的痕迹。”
为首修士缓缓说道。
“如今你恰好又精通阵法和火系符箓。”
“陈平,你不觉得有些巧吗?”
陈平安不急着为自己辩解。
片刻过去,他才回答。
“弟子只能说,阵法与火系符箓并不是弟子独有。”
“整个灵云宗修习这两道的弟子很多。”
“若执法堂有能够证明那些痕迹与弟子有关的证据,弟子愿意接受宗门查验。”
“若只是因为弟子现在会布阵、会使用爆焰符,弟子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自证自己不会这些东西。”
偏殿安静了片刻。
陈平安说的是事实,黑松林留下的只是多年以前的斗法和火焚痕迹,并没有保存下能够唯一指向某名修士的完整灵力印记。
更何况当年真正的交战区域早已被破坏,仅凭陈平安现在擅长阵法和符箓,远远达不到定罪程度。
接下来的问话又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陈平安继续按照宗门能够查到的履历回答。
该承认与赵氏兄弟有仇,便承认。
该承认当年怀疑紫云山任务可能存在问题,也没有刻意否认。
但对于赵文远真正如何死亡,他只给出一个答案。
不知道。
问询结束,为首修士只是合上卷宗。
“战时重新梳理旧案。”
“你暂时仍按原本防区当值。”
陈平安起身行礼。
“弟子明白。”
当天傍晚,灵云宗执法堂又单独请刘长老进行了一次问询。
相比陈平安,刘长老的态度更加直接。
“东海外派名额确实是老夫替他申请的。”
刘长老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
执法修士问道。
“为了破障丹。”
刘长老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老夫在筑基初期停留了几十年。”
“年纪也不小了。”
“靠自己突破筑基中期的希望不大。”
“破障丹虽然会损伤根基,却能帮老夫跨过这道瓶颈。”
“这件事情灵植堂里知道的人不少。”
执法修士问道。
“为何让一个当时修为并不高的外门弟子去东海替你寻找材料?”
刘长老看了对方一眼。
“因为他是老夫的弟子。”
“也因为他擅长灵植感应、阵法和野外任务。”
“东海缺的是猎妖修士,不是只会正面拼命的剑修。”
“老夫替自己的弟子申请一个镇妖司外派名额,既让他历练,也让他顺便帮我留意破障丹材料,有什么问题?”
对方继续问道。
“可当时赵文远的案子尚未结束。”
刘长老说道。
“执法堂当时给陈平下过禁足令吗?”
“没有。”
“给他下过不得离宗的调查令吗?”
“没有。”
“那老夫按照内务堂规矩替门下弟子申请长期外派,有何违规?”
两名执法修士一时间没有回答。
刘长老也没有趁机摆出护短的态度,只是继续说道。
“赵文远与陈平有仇,这件事老夫知道。”
“所以执法堂重新查陈平,老夫不反对。”
“可既然是查案,就应该按照证据说话。”
“当年没有查出来的东西,如今也不能因为陈平在东海学会了更多阵法和符箓,便直接倒推他几年前一定有杀筑基修士的本事。”
这番话把事情重新拉回了宗门规矩本身。
问询自然还是正常结束。
入夜,刘长老因为检查战备灵草再次进入物资区。
陈平安恰好也在附近交还一批损坏阵旗,两人短暂见了一面。
刘长老检查了陈平安有没有受伤。
“这几天少逞强。”
“兽潮还没结束。”
陈平安点头。
“弟子明白。”
随后两人各自离开。
他们没必要提前商量一套所谓完美口供。
紫云山任务是真的,赵文远单独离宗是真的。
刘长老需要破障丹是真的,陈平安的东海外派调令也是真的。
这些事情本来就存在于宗门档案中。
越是在这种时候,重新编造新的解释反而越容易出问题。
只要执法堂拿不出能够真正连接陈平安与赵文远死亡的证据。
这桩多年以前的旧案,便只能停留在怀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