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七小队驻地,院门旁已经堆起两捆新绳。
陈平安走进去时,石岩正把一只木箱搬上车,箱盖掀开,里面放着备用药瓶、几面普通护船阵旗和装满干粮的布袋。
“来得正好,搭把手。”
陈平安托住箱底,将木箱推到车厢里侧,左肩随着动作转过半圈,伤处只剩一点很淡的紧绷。
石岩盯着他的肩膀看了一眼。
“岳前辈怎么说?”
“皮肉已经长合,今日可以走近岸,回来再换一次药。”
“那就按近岸的走。”
石岩将地图铺到车厢上,手指落在东南一片礁区。
“采药船今早出港,去白沙哨后面的石湾割海须草,咱们先清路,再护他们回来。”
陈平安记得那片地方,三条水道在浅礁后方交汇,靠岸一侧有几道长年受冲刷的深缝。
兽潮过去后,几头落单海兽便占住了那里,前日还撞坏一艘小船。
石岩拿起旁边的驻哨急报,让他看了领头海兽的拓影。
灰黑背甲,四条短粗的腿,尾部扁平,身子贴地时像一块覆满海藻的巨石。
“岩背鳄,二阶中期,后面还跟着两头二阶初期的小兽。”
冯远抱着一只法器匣过来,闻言插了一句。
“昨天它顶着弩箭钻回缝里,哨里的几个人拿那块厚背甲很头疼。”
陈平安看过拓影,把手伸进储物袋,取出分水导流八卦盘。
“我先截一边暗流,给你们留落脚地,等它回头时,用符缠腿。”
石岩点头。
“我正面牵它,钱彪守右侧,冯远看后面两头。”
随行几名炼气修士上前领绳,各自记住回船的次序。
陈平安又取出遗迹里剩下的最后一张毒藤符,放进腰侧符袋,指腹在符纸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这趟出去,补符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
船出港口,沿重新点亮的驻哨灯塔向南行进。
前面采药船吃水浅,几个采药人坐在船舷旁,手里各抱着一柄弯刃小镰。
靠近白沙哨时,一名值守修士已经在岸边挥旗。
“东西还在,方才刚拖了一条鱼进去。”
石岩让船停在浅湾外,带着钱彪先踏上礁石。
陈平安落到后方一块宽石上,把八卦盘放稳,随后沿着石边插下隔水阵旗。
水势被阵盘引向左侧,原本拍打礁面的短浪一点点退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石地。
深缝里的海水也跟着低了半尺。
片刻后,一只灰黑眼睛从缝隙深处睁开。
石岩长剑一抖,剑光落在缝口,碎石溅起,那头岩背鳄随即发出低沉的嘶鸣。
它前爪向下一按,庞大身体猛地窜出,头顶那块厚甲直撞石岩胸前。
石岩向右撤步,剑锋从甲壳侧面拖过,刺耳的摩擦声沿礁面传开。
钱彪从另一边压上,手中长柄斧重重劈在后腿附近。
岩背鳄尾巴一摆,大片水花随之扫向礁石。
“后面两头出来了!”
冯远抬手放出数道水刃,正好截住从另一条石缝钻出的细小黑影。
陈平安按住阵盘,隔水阵外层光幕向上拱起,将扫来的海水托住一瞬。
石岩借这一瞬站稳,剑光连续落在岩背鳄右颈,同一条甲缝很快渗出暗红血色。
那头海兽吃痛,身体猛地向左扭去。
它想借水势退回深缝,可脚下原本湍急的暗流已经被分去大半,沉重身子刚刚转到一半,钱彪的长斧便又一次落下。
甲壳被砸出一声闷响。
陈平安盯着岩背鳄后腿,腰侧毒藤符随指尖飞出,落在它即将踩下的石缝间。
数根墨绿藤蔓瞬间展开,沿粗短后腿缠了两圈。
岩背鳄用力一挣,最外层藤皮当即崩开,细小毒刺却已经扎进腿侧较薄的软肉。
它的动作慢了一线。
“颈下!”
石岩低喝,长剑从正面压住鳄首,钱彪跟着抡斧砸向背甲右侧。
陈平安已经拔出惊涛刀。
赤金刀光贴着石岩的剑路切入,沿那道反复受击的甲缝一斩而下,温热妖血顿时喷在湿石上。
岩背鳄猛地抬头,陈平安收刀后退,左手同时将阵盘转回半圈。
一道侧流卷进鳄腹下方,把它已经失衡的身体又推斜了一点。
石岩第二剑紧随而至,剑尖从颈下贯入,巨大的鳄身终于伏在石地上。
另一侧,冯远与钱彪合力压住两头小兽,战斗也很快结束。
陈平安收起阵盘,左肩轻轻转了转,确认灵力流转平稳,才去看被压在鳄尸下面的那面阵旗。
旗杆弯了一点,他用两块石头垫住,小心校正。
石岩擦着剑走过来。
“这回站后面,倒也省心。”
“前面剑压得稳。”
陈平安抬头笑了一下,石岩嘴角也跟着扬起。
两人把阵旗重新插好,采药船随后驶进石湾。
采药人沿着浅水弯腰割草,钱彪负责带人收拾妖兽,冯远则绕礁查看其余石缝。
陈平安留在高处,顺便把驻哨通向湾口的一条旧阵线接了回去。
采到最后一片海须草时,湾口潮水开始回升。
一名年轻采药人抱着竹筐往船边走,脚下那块覆藻青石忽然向下沉了一寸。
陈平安看见水纹变化,立即抛出身旁绳索。
“筐放下,抓绳!”
那人下意识照做,双手刚抓稳,青石便沿斜坡滑进水里。
钱彪从旁边赶到,与陈平安一同把人拉上较高的礁台。
竹筐被水推走几尺,冯远用一道细水卷住筐沿,稳稳送回船头。
石岩蹲在塌下的石位旁看了几眼,叫来守哨修士,重新标出一条靠内侧的上船路。
采药人惊魂稍定,朝几人连连拱手,陈平安把湿绳盘好,让他先去换一双抓地更稳的草履。
回船时,那人把自己带来的热茶分给众人,捧到陈平安面前的一碗,茶叶还在水面轻轻打着转。
午后,满载海须草的小船先回港,第七小队押着三具妖兽尸体跟在后面。
镇妖司验过任务凭牌和海兽头骨,两成猎获先行入库,余下猎获按众人的出力分开。
陈平安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先挑了一枚二阶初期妖丹,又从合用的灵肉中多留了一包。
缺出的差额以材料折换,剩下的鳞甲和长筋则交给库房,换成令牌里的任务积分。
石岩看着他装肉,随口问道:“你那头灵兽,到底长了多大胃口?”
陈平安脑海里立刻浮现金鳞守着空盆的模样。
“一趟海回来,总得先替它留一口。”
“这一口倒是挺实在。”
石岩掂了掂那包肉,笑着递回去,随后招呼众人去把船上的绳索晾干。
陈平安收好所得,又到熟悉的符材铺补齐一批符纸和雷砂。
掌柜将分装好的纸墨推过来,他验过封口,付清灵石,才回了住处。
房门关上,院中禁制升起,陈平安进入小塔,金鳞便从暖石旁抬起脑袋。
小家伙闻见新鲜灵肉的气息,沿他的衣摆爬上来,尾尖很快卷住手腕。
陈平安先去灵泉旁把鳄肉筋膜剔净,再顺着肉纹切成几块。
温水里添入少量灵泉,灵肉泡过一阵,金鳞已经盘在食盆旁等着。
“这回是新鲜的。”
陈平安把肉放下,金鳞低头咬住最大的一块,几口吞下,又将其余碎肉逐一卷进嘴里。
等它吃得差不多,陈平安才取出那枚二阶初期妖丹,让它含在口中慢慢化开。
小角表面泛起一层淡光,妖丹里的灵力顺着鳞片间隙缓缓收敛。
陈平安通过灵契感应了一阵,取血留下的虚弱早已养好,如今气息平稳,饱足的倦意也透着亲近。
金鳞把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便盘到暖石旁边。
陈平安替它添好灵泉,转身去了缓苗区。
石脉莲侧芽住在新凿的小岩槽中,下方清泉细细流过,几根白色新根已经探进碎石缝。
另一侧生灵花幼株的叶尖却有些发黄。
他蹲下看了片刻,先捻开根边薄土,确认土下仍有足够润意,随后把遮光竹帘往前挪了半尺。
淡下来的日光落在叶面,原先微卷的叶缘渐渐舒展了一点。
陈平安将这一处变化记住,只在根外补入少量疏松灵土,余下留待下次察看。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木楼二层的小灶前。
一只处理好的水灵鸡已经放在玉盘里,旁边摆着平日蒸鸡所用的几味温和辅料。
陈平安按照熟悉的火候把鸡蒸好,揭盖时,淡淡清香从肉纹里散出。
他先尝了一小块,确认整盘灵膳的灵力分布均匀,随后将《百味凝元录》展开在一侧石架上。
提精,合灵,封膜。
最基础的三段法诀已经抄在纸上,落到手里,却依旧有些生涩。
陈平安伸出两指,细火沿玉盘底部慢慢游走,一缕淡金色灵液终于从鸡肉表面浮起。
那缕灵液靠近盘心时,肉里的精华又从另一侧溢出。
他连忙转腕收拢,前面的灵液却随之散回汤汁。
盘里只剩一圈浅浅波纹。
陈平安收住火,拿起玉匙尝了一点,药性仍然温和,表层的香味倒是淡了些。
他把余膳收入适合保鲜的食匣,随后在纸上圈住合灵前的那次转腕。
这一步慢了。
窗外,金鳞轻轻打了个响鼻,蜷着身子睡得正沉。
陈平安看了一眼暖石,抬起空着的双手,将刚才那道手诀从头又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