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礁边缘的那一面暗红阵旗刚刚深刺入缝隙,陈平安的脚掌便敏锐地感应到了一丝水流的诡异扭曲。
海面上投影而出的那一道由“流幻阵”构筑而成的货船虚影,在浪头拍击之下,竟突兀地向右横移了一尺,随后如水面浮萍般剧烈扭曲抽搐起来。
十丈之外的嶙峋礁石顶端,按剑巡弋的石岩低头看了看水中的假船,又转头望了望后方停泊在深水处的真实船队,眉头微皱:“方才那道虚影分明稳稳停在左侧浅滩,怎的一眨眼便偏出了这许多?”
他撩起道袍半蹲下身躯,长刀探入石缝,将旗杆四周的潮湿沙泥轻轻挑开。
淤泥滑腻,旗杆的下半截赫然深陷在松软的浮泥之中,海潮暴涨带来的巨大水压顺着海床横推而过,生生将旗杆挤压得向外倾斜了三分。
“暗流受阻,根基下陷了。”
陈平安拔出阵旗,刀尖顺着石壁寸寸摸索探查,最终在两块错位的玄武巨岩夹缝深处,寻到了一处坚硬冰凉的天然石槽。
阵旗重新深插贯入,以石楔敲紧。
嗡的一声轻响,水面上的巨大船影瞬间归位凝实,任凭周遭浪涛如何拍击,再不见半分扭曲之相。
他取出海防详图,将原本标注的旗位向内侧稳妥移开两尺。
这数日里,陈平安带着由拓灵馆复刻而出的三套法阵,已然在这片险恶的浅礁海域反复推演踏勘了不下五次。
“隔水阵”用于劈波斩浪、强行分流出干燥立足之地;“影杀阵”藏匿在礁石暗处,蓄势待发,专司近身暴起截杀;而那一座“流幻阵”,则借着水汽弥漫之势,在半空中投射出以假乱真的灵船幻影,用于诱敌深入。
将三座独立法阵严丝合缝地嵌套在地脉水流的起承转合之间,正是云海城第一任开山城主在遗迹心得中记载的“借地形分散供灵的法门”。
石岩引着钱彪大步走上前去,钱彪双手扛着宽厚的大斧,依着他指引的路线在两面阵旗之间大步穿行。
然而斧柄向后微扬的刹那,沉重的斧尾仍然险险刮擦到了地面上铺设的一道微弱引线。
陈平安当即抬手制止,提刀将那根引线顺着石壁凹槽再向外侧挪开了半尺:“此地是战修抡斧变招的死穴,宁可阵法多耗一丝灵力,亦不可阻滞自家弟袍的杀伐退路。”
钱彪试着再度抡圆长斧,大开大合,再无半点阻碍,咧开大嘴笑道:“舒坦!还是陈兄弟想得周全!”
三日之后,相同的浅滩暗礁海域之上。
一队满载着前线急需灵草与二阶阵石的重型运输船队,在海雾中缓缓破浪而来。
打头的那艘吃水深的领航楼船刚刚驶入狭窄的黑石湾峡口,前方的浑浊海面之下,骤然翻滚泛起了三道足有水缸粗细的巨大墨黑脊背!
铛铛铛——!
船头值守的战修瞬间敲响了凄厉的示警铜钟:“敌袭!!左舷有大妖伏击!!”
石岩身如猛虎,阔剑当空出鞘!
他按刀立于高处阵盘之侧,双手变诀,掌心副阵盘骤然爆发出夺目蓝光!
呼啦——!
流幻阵的漫天浓雾贴着海面轰然铺展而开,将原本清晰的领航楼船虚影,生生向着外侧空旷的浅滩死角平移推出了数丈远近!
扑杀而出的三头二阶凶兽“长齿海獭”腥红着双眼,顺着幻影一头撞入了嶙峋的礁石峡道之中,为首那头獠牙森然的大妖一口咬在虚无的船舷之上,整座假船应声崩散成漫天水花!
凶兽惊觉受骗,正欲甩尾回窜,左右两侧狭窄石壁深处的暗流,却在同一瞬间被隔水大阵硬生生抽成了断流!
露出了一条仅容战修并肩厮杀的狭窄石梁!
“杀!!”
陈平安眼中寒芒一闪,影杀阵内积蓄已久的数十道漆黑刀芒自虚空中破空激射而出!
海獭惊怒尖叫,浑身硬毛炸立,退路却已被凌空杀至的石岩以分水阔剑封绝!
钱彪提斧自侧翼凌空暴劈而下,轰的一声巨响,长斧狠狠砸在领头巨兽的头颅正中,骨碎肉烂!
后方两头幼兽欲要遁水潜逃,冯远引动数道凌厉水刃自预留的空当斜切而入,他巧妙操控隔水阵将一侧水闸降下半尺,为战修拉出安全的换防通道。
不过小半炷香工夫,三头横行水域多年的二阶凶兽尽数伏诛喋血,整支运送物资的商船队毫发无伤地顺畅穿峡而过。
大获全胜,交割战功。
陈平安径直步入镇妖司军需兑换偏殿,以积攒的功勋点数,换下了那一卷早已心仪多时的二阶中品灵膳古方——《青髓鱼骨羹》!
他转身奔赴鱼市,耗费数百灵石,精心挑选了数尾刚刚自外海捕捞而回、脊背骨髓处尚泛着淡淡青光的鲜活“青髓鱼”,拎回了平安灵膳铺后厨。
屏退外人,小灶升温。
陈平安依照古方记载,剔骨剥肉,将蕴含着纯水元髓光的粗壮鱼骨投入砂锅之中,以清冽灵泉文火慢煨。
前两锅由于粗细鱼骨受热不均,熬出的汤底隐隐泛着一丝苦涩杂味;他耐下性子,将厚重的脊背大骨与细碎的肋骨分作两批先后入锅,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直至整锅鱼汤由浅白蜕变为温润如玉的青白之色,浓郁醇厚、直透魂魄的鱼髓灵香方才漫满后厨。
陈平安端起小碗轻抿一口,药力温润通达,较之往昔的寻常水灵鸡汤强盛了数倍有余。
回到星海木楼,他神识勾连天衍阁,耗费五千点灵能值,将《百味凝元录》中记载的古法凝膳之术与这道新药膳深度融合;随后以意识进入幻境室,在三倍虚拟演练中反复苦练手诀,外界三个时辰另耗六千点灵能值!
待重返二层丹室,面对那一整盘热气腾腾的青髓鱼骨羹,陈平安脸色沉凝,双手徐徐平推而出。
鼎底微火升腾,神识如丝网般贴着汤面徐徐聚拢。
先厚后薄!
他先以法力顺着盘底,小心翼翼地将沉淀在最底层那一缕最为沉重凝练的深青色“鱼髓精华”,如抽丝剥茧般率先凌空提炼托起!
紧接着,汤面的草木清露与鱼肉灵力化作漫天青碧光雾,顺着手印旋转交融,层层叠叠包裹而上!
整盘鱼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灵光光华,化作凡俗残渣;而在陈平安微微收拢的双掌掌心正上方,那一团原本如云雾般翻滚的磅礴药力,在最后一记“封膜诀”的悍然下压之下——嗡!
漫天灵光骤然收缩内敛!
一团仅有鸡蛋大小、通体剔透如青玉、表面包裹着一层轻薄却坚韧绝伦的半透明灵膜的“灵膳精华团”,稳稳悬停在了虚空之中!
透过薄膜,内里浓郁温润的二阶精粹药力如水波般缓缓流转,不见半点香气外泄!
一席灵膳……化作了一团浓缩精华!
“成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激赏与狂喜!
次日清晨,陈平安将其中一枚送至后山请岳承山亲自查验。
老人以银针挑开微量灵膜细品药性,抚须大赞,再三叮嘱其依着经脉承受之力徐徐服食。
当夜,他的意识退出小塔,凝成的灵膳精华团经塔印送到外界,本体在安全住处的普通静室内盘膝坐定。
窗外繁星映着静室淡光,陈平安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取出一枚青玉般的灵膳精华团,仰头吞服入口。
入口微温,外层的坚韧灵膜在触及舌尖法力的刹那,如春雪般悄然化开!
轰!
膳力轻巧越过肠胃,通畅清明,一股纯净、被高度提纯的磅礴二阶水木灵力,宛若初春解冻的天河瀑布,顺着食道长驱直入,瞬间席卷了整座丹田气海!
功法疯狂运转,八角道台光华万丈,那一股澎湃的药力在周天运转之间逐步被气海灵海接住炼化!
炼化之迅猛,比之先前直接吃下整盘灵膳顺畅了许多!
待第一团药力尽数散入周天,他略略停了片刻,再翻手将第二团灵膳精华送入口中。
轰鸣阵阵,生机如潮!
那一座沉寂已久的筑基后期灵湖,在此等纯净底蕴的疯狂灌注之下,波涛汹涌,开始朝着那传说中坚不可摧的金丹大关……悍然掀起了第一道灭顶滔天的狂暴巨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