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转头冲司机喊:“小赵,直接去三乡镇府,我亲自送小九过去。”
“好嘞,主任!”
小赵应了一声,脚下一踩,油门声轰地一响,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
窗外的景儿刷刷往后倒。
城里的高楼、车流,一点点模糊了,慢慢换成了田埂、土房,还有满眼的绿。
三乡镇府大院不算大,吉普车停进去的时候,车身都快淌泥水了。
车还没停稳,小楼里就蹿出几个人影。
打头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老远就朝副驾那边喊:“哟,我当谁呢,这不是陈主任嘛!快快快,屋里坐屋里坐!您这一来,咱们这小破地儿可算有光了。”
来人正是三乡镇的镇长,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说话的语气比泡了三遍的茶还热乎。
陈诚是县里头握着实权的干部,他的话,镇长不敢当耳旁风。
陈诚下了车,摆摆手,没接那套客套话,一把拉过镇长,压低了声儿:“镇长,别整这些虚的了。
我今天过来就一件事,送我这小老弟报到。”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拿手指朝天上杵了两下。
动作不大,意思可太明白了。
镇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目光飞快地扫过吉普车后排,然后猛点头,后脖颈子都沁出一层细汗:“陈主任,您放心!您交代的事儿,我保管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哈着腰,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八度,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江奔宇没急着下车。
他把外头这出戏看得真真儿的。
俩人眉来眼去那几下,什么门道他门儿清。
他没吭声,趁着陈诚和镇长寒暄的工夫,从座位缝里溜到车屁股后头,往司机小赵手里塞了把粮票。
那粮票攥得紧紧的,小赵接过去,眼珠子一下亮了,嘴角抽了抽,大概没想到这位爷给东西这么利索。
江奔宇又从后备箱里拎出包裹。
他心里有数——前面那些破山路,这吉普车再过十里地就得趴窝。
车门一推,他跨了下来。
三乡镇政府大门就杵在眼前。
眼前的村子,看着陌生,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头儿。
心里头翻涌着,说不上来啥滋味儿。
往后会碰上啥好事儿?说不上来。
会不会有啥难处?也摸不准。
可脚下是实的,心里头那个念头也是实的——他得在这儿干出点名堂来。
这才是个开头。
“陈老哥,这一趟可把您折腾狠了,赶紧回去歇着吧!道儿不好走,您开车可得留神。”
江奔宇脸上挂着笑,眼里的感激劲儿,藏都藏不住。
陈诚亲自送他这一路,这情分,他得记一辈子。
“赵哥,您也甭赶。
稳稳当当把车开回去,比啥都强。”
他又扭头冲司机小赵招呼了一声。
小赵点点头,脸上露出个憨憨的笑。
“行了,我这就要走。”
陈诚叹了口气,“后头那破路,坑坑洼洼的,车压根过不去,走水路反倒还快些。
要不是这,我非得把你送到村口不可。”
他拍了拍江奔宇的肩膀,那几下,拍得实实在在的。
转脸对着乡长,陈诚板起脸来:“乡长,我这兄弟,跟我亲弟弟没啥两样,今儿个就交到你手里了。
他头一回来这儿,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熟。
您得多上上心,方方面面照应着,可不能让他吃了亏。”
陈主任拍着胸脯,一脸笃定。
“您老放心,小兄弟我肯定当宝贝供着,吃喝拉撒全管到位,您交代的事,我记死了。”
说完,他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上堆满笑,那模样就跟接了个天大的皇差似的。
江奔宇跟陈主任并肩站着,一左一右,目送车子离开。
吉普车引擎响了,轮子碾过地面,卷起一股灰蒙蒙的尘土,把车身罩得模模糊糊。
陈诚坐在后座,隔着车窗朝江奔宇摆手。
眼神里还有股子不舍。
江奔宇手也没停,挥了又挥,胳膊抬得老高,一直没放下。
直到吉普车越跑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彻底融进远处的路,这才收手。
“小兄弟,你真想好了?非去古乡村?”
陈主任等车子影都没了,尘也落了,才转过身看江奔宇。
眉头拧着,语气里全是问号,好像死活想不通这小子怎么挑了个最差的地儿。
“嗯。”
江奔宇一个字,说得硬邦邦的。
视线盯着前方,像是能穿过层层山雾,望见那破败的村子。
眼里全是光,跟那儿藏着他什么宝贝似的。
“你再琢磨琢磨。
咱们三乡镇,一镇十六个公社,五十四个大队,三百二十四个生产队,地界大着呢,少说两百多个村。
你挑的古乡村,那条件……”
陈主任苦着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别的村再不济,也有点好处。
有的地肥,种啥长啥;有的路好走,跟外面通着。
古乡村它……”
“挺好。”
江奔宇打断他。
嘴角一扯,笑得松快。
“我就是冲它苦去的。
不去那儿,我咋磨自己?您说,温室里能长成大树?我就想在最难的地儿,淋淋雨,吹吹风,把自个儿练结实了。
只有这样,才算没白活。”
他话说得透亮,眼底闪光。
其实说白了,不去古乡村把自己那帮人拢回来,等七八年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一放开,他拿什么捞钱?
长叹了一声,压低了嗓音:“那地方太偏了。
一边靠着海,海风一年到头刮个没完,天气差得没法说。
虽说沙滩上能捡点海货,可那条线离澳特区太近,现在谁敢乱出海?一出去就是犯法。
剩下三面全是北峰山,山里头野兽成群,三天两头跑下山来找吃的,村里人活得提心吊胆。
地又少,人又少,想靠种地吃饭,做梦。
再说那水道,弯来绕去跟迷宫一样,没船根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懒得进。
更别提了——以前调过去的人,都是黑五类。
这摊子,你真得想清楚。”
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像是在替眼前这个年轻人提前叹气。
江奔宇笑了,笑得轻松又笃定:“您多虑了。
我想得很清楚,定了就不会改。
越难的事,我越来劲。
我有信心,能在古乡村站稳脚跟,闯出点名堂。”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犹豫,像刀锋一样利。
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你铁了心,我也不拦你。
我亲自送你。
那地方走陆路太折腾,路烂得不像话。
走水路反倒快些,划船过去能省不少时间。”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江奔宇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感激,“您一镇之长,公务堆成山,还抽空送我过去。
这份情,我记下了。”
长没再多说,扭头喊了五个人过来。
一行人沿着河边找了条小船。
船身旧得泛黄,木板上的刮痕密密麻麻,看着像是被水泡了几十年。
但用力敲了敲,木头还算实。
大家搭了把手,喊着号子,把船推进了水里。
大家陆续上了船,各自挑位置坐下。
村长动作利索,一把抓起船桨,胳膊一用力,桨叶切入水面。
船身微微一荡,水纹一圈圈散开,小舟慢悠悠地往古乡村方向漂去。
一路上,船在闪着碎光的水面上晃悠。
太阳正好,照得湖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村长一边划船,一边嘴没停过,跟江奔宇交代了一大堆事。
先是讲古乡村那些老规矩——什么节怎么过、红白事怎么操办;又说村里人什么脾气,哪个爽快哪个老实;还特别叮嘱碰上麻烦该怎么应付,比方说撞上野物要咋躲,遇着大雨山洪往哪儿撤。
中间还不忘劝他换个地方落脚,说隔壁村子条件好得多,活计轻省,机会也多。
江奔宇每次都摇头,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他眼睛一直盯着古乡村的方向,那眼神像是认定了什么,谁也拽不回来。
另一边,从三乡镇回县城的路上,陈诚坐在黑色轿车后座。
车里安静得有点闷,只有轮胎碾过坑洼路面时发出的“嘭嘭”
声。
司机小赵从后视镜里瞟了他几眼,嘴动了动,好像有话要说。
憋了半天,小赵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陈主任,刚才那小伙子,趁人不注意,塞了我一把粮票。
您看这个……”
陈诚靠在椅背上,听了这话,抬起眼皮,嘴角一扯,笑了:“收着呗。
没见我手里也攥着?我家那位不也拿了?”
小赵一听,脸上立马亮了:“好嘞!谢陈主任!”
得了这话,他心里踏实了,两手把方向盘攥稳,眼神也比刚才利索。
陈诚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滋味:“那小子,挺会来事儿。”
说着,他脑袋轻轻晃了晃。
本来不过是卖三太公个面子,没想到碰上个有意思的。
小赵跟着搭腔:“是挺精的,一看就懂眼色。”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之后陈诚没再吭声,像是在琢磨别的。
小赵专心握方向盘,车里又静下来,只剩引擎低沉的响动,推着车往县城方向赶。
路边的景一排排往后退,刚才那几句话,也慢慢成了这趟路上的一个小片段。
河道七拐八绕,跟条活蛇似的,窄的地方只容一条小船过。
岔路口都立了木牌,写着方向,撑船的人得盯着看。
船身轻飘飘的,像片叶子贴在水面上,随浪一颠一颠,忽高忽低。
江奔宇站在船头,腰杆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