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边也忍不住喊了几嗓子,脚底下慌慌张张地摸索着身边的东西。
不过,村里人对停电这事早就习惯了。
乱了一小会儿,不少人就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
“哧啦”
一声,火柴一亮,跟流星似的,闪一下就灭了。
紧接着,一盏盏煤油灯被点了起来。
昏黄的灯苗在黑暗里晃晃悠悠,像星星一样,映着人脸——有淡定的,有着急的。
淡定的人嘴角带着笑,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着急的人眉头皱得紧紧的,慌慌张张地找自己家里的人。
还有人掏出了早就备好的火把——山上干油松脂条扎的。
一甩,火苗“轰”
地蹿起来,亮堂堂的,把周围的黑暗赶出去一大片。
也有人把干枯的芦苇草,或者在水里泡过的竹篱笆上干燥的部分点了。
这些自制火把的亮光不稳当,一会明一会暗,可在这黑夜里,也够照亮脚下的路了。
篝火快熄了,最后那点火星子还在风里乱跳,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闪一闪。
村里人开始收摊。
凳子腿刮着地面,嘎吱嘎吱响。
有人招呼孩子,有人喊同伴,说话声和脚步声混成一团,在夜里传得老远。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各走各的路。
地上扔了一堆垃圾——红纸屑还卷着边儿,番薯皮皱巴巴地摊在那儿,野山干果壳踩碎了好几个。
没人管这些。
谁都知道,得等明天太阳出来,村里才会有人拎着扫帚出来收拾。
江奔宇从墙角抽了根干油松条。
这玩意儿山上到处都是,村里人进山干活、夜里出门,随手折一根当火把使。
日子久了,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几根,跟柴火似的,谁都不觉得稀奇。
他把火把凑到炭火上点着,举高了,顺着小路往回走。
火光呼啦啦地烧,油松脂炸出噼啪响。
火星子溅出来,在半空打个转儿就灭了,亮一下,没了。
路上碰见几个往回走的人,远远就招呼上了。
“老张,今晚这闹得挺欢啊!”
“可不嘛,就可惜电断早了,正唱到兴头上呢。”
“哈哈哈,明儿保不准还有好戏看!”
你一句我一句,嗓门都不小。
话也不值钱,可在这黑夜里头听着,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江奔宇没多搭话。
他这些天走得实在太狠了,两条腿跟灌了铁水似的,每走一步都沉得慌。
回到屋,衣服都没扒,直接往床上一倒。
屋里闷得很,像个没透气的罐子。
蚊子嗡嗡地在耳朵边上转,逮着空就咬一口,胳膊上、脖子上,没一会儿就起了好几个红包。
可他就是睁不开眼。
眼皮沉得跟糊了浆糊一样,闭了就没再睁开。
没一会儿工夫,人就睡死了过去。
梦里好像回到了城里,车喇叭响成一片;又好像还站在刚才的山坡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啥也顾不上了。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裹在雾里,灰蒙蒙的,跟泼了层淡墨似的。
江奔宇正睡着,嗓门儿就把他喊醒了。
“江知青!江知青!开饭了!村长让我来的,碗带着!”
声音大得跟炸雷似的,大清早的谁受得了。
他翻了个身,眼皮子都懒得抬。
可那人越喊越近,压根没停的意思。
无奈,他睁开眼,揉了揉,整个人还懵着。
“来了来了。”
嗓子有点哑。
他随便抹了把脸,拎着那只旧碗就往外走。
跟着人往大食堂去。
路上抬头,村里好几家烟囱都冒了烟,灰白色的,飘在天上,跟雾混一块儿。
有人扫院子,扫帚唰唰响。
有人在喂鸡鸭,那帮畜生叫得欢,抢得凶。
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到了食堂门口,那人一指:“就那儿,知青窗口排队。”
江奔宇顺着看过去。
好家伙,长长一溜,少说二十来号人。
队伍里有七个女知青,看着就显眼。
几个凑一块儿说悄悄话,笑出声来。
还有人拿小镜子照,用手指拨头发,动作挺小心的,像怕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
他站到队尾,也不急,就看着。
食堂里飘着味儿——红薯的甜,米粥的稠,闻着确实饿了。
轮到他,他伸手接过碗。
满满一大碗红薯稀饭,烫手,热腾腾的,掌心一下就热了。
端着,找地儿坐。
大家都在一张长桌前坐下了。
江奔宇刚坐下,一个高个子男人就走过来了。
这人长得挺和善,步子迈得稳当,走到桌前,冲他伸出手:“你好啊,我是古乡村知青队的司务长,赵伟国。
昨晚大伙刚把我选出来,管账和伙食采购。
以后生活上遇到啥麻烦,你就找我。”
他边说边笑,那笑容暖烘烘的,看着就让人踏实。
江奔宇赶紧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赵大哥辛苦,我叫江奔宇。”
旁边几个女知青也坐不住了,叽叽喳喳开了口。
扎马尾的那个先蹦出来,笑得甜:“我叫李婉如,以后咱就是同村的啦,照顾着点。”
皮肤白的接上话,声音脆生生的:“我叫黄思敏,盼着跟大伙一块儿开心过日子。”
“朱蕾蕾,这地方真新鲜!”
“徐婉儿,有事儿就招呼我啊。”
“陈雨婷,认识你们挺高兴。”
“徐佳琦,咱多学点东西。”
“赵雨婷,多关照啊。”
一连串名字砸过来,像麻雀开会,大清早的饭堂瞬间热闹起来。
男知青们也不甘落后。
壮实那个一拍胸脯:“李国强,往后咱使劲干!”
“张小勇,重活累活算我的。”
“王进才,给村里出份力。”
“孙鹏,一起长本事。”
“周华超,咱把这儿整好。”
“吴国辉,以后是兄弟。”
“陈秋,建设乡村不能少了我。”
“黄锋,留点好念想。”
“刘浩,有问题一块顶。”
“罗军,搭把手一起走。”
“何东,日子得过得有彩头。”
你一句我一句,饭堂里热气腾腾的,跟过年似的。
明明是头回见面,倒像是老友聚会。
这就算认全了。
等人闹腾完,大家端起红薯稀饭开始喝。
一边吸溜,一边聊对这村子的头一个印象。
“我看啊,这儿的乡亲们,人挺好。”
早饭吃完了,秋天还没到。
夏天的尾巴刚扫过去,天气不热不冷,正舒服。
“对啊,我也这么想。
这边空气好,景色也漂亮。”
“就想多学点种地的本事,回去给咱们村出点力。”
“大家一块儿,把这儿弄得更好。”
你一句我一句,全是盼头。
吃完饭,活儿开始分了。
有人觉得锄地带劲,还能帮庄稼长好,扛起锄头就往地里走。
有人不怕脏,抢着去挑粪,说那是给庄稼上肥的关键。
有人拿镰刀去拔草,要让地头干干净净。
还有人背起背篓上山砍柴,给村里攒烧火的料。
江奔宇的活不一样——他得去民兵队报到,晚上要在村边上巡逻。
他清楚这事马虎不得,虽说还不知道巡逻到底怎么个规矩,心里已经绷紧了弦。
吃过早饭,江奔宇换上身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知青衣裳,踩着步子去了生产大队的办公院。
昨天说好的,今天去报到。
院子里忙得很。
砖地上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一沓文件走得飞快,纸页被风刮得哗哗响。
有人三五成群扎堆说话,脑袋凑一块儿,声音压得低,偶尔伸手比划两下,眼睛里有光。
一个手脚利索的工作人员,步子又轻又快,走到治保主任张文宇办公室门口。
抬手,指节在门上不轻不重磕了三下。
屋里传出话:“进来。”
工作人员推门进去,腰微微弯着,口气客气:“张主任,外头来了个古乡村的知青,说要找您。”
张文宇正低头看文件,手里的笔在纸上圈画。
听到这话,笔尖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心里转了转:古乡村的知青?莫非就是书记说的那个有来头的?
张文宇脑子里还翻着昨天书记说的那些话。
那个知青,到底什么来头?
光听书记那口气,就知道这人背后水很深。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像搁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可这节骨眼上,不能露怯,他抬手一摆:
“行,让他进。”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
一个穿知青衣服的年轻人跟在工作人员后头走进来。
那衣裳洗得都泛白了,袖口和衣摆上还有几块补丁,但整整齐齐,连道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江奔宇迈步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了。
原本翻文件的、聊天的、喝茶的,全都不自觉抬起了头。
那目光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似的,都往那人身上落。
有人放下手里的杯子,偷偷打量了几眼,像是在琢磨这人到底哪不一样。
江奔宇站在那,腰板直,眼神亮,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张主任好,我是古乡村的知青江奔宇。
昨天书记让我过来找您。”
这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石头丢进水池,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张文宇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堆得跟面团似的,几步迎上来:
“哎呀!小宇啊!来来来,快过来!”
他一边招手,一边拿眼睛在江奔宇身上扫来扫去。
那目光跟钩子似的,恨不得把这人里里外外都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