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虎愣住了,凑过来问:“宇哥,你这丢的啥玩意?看着怪新鲜的。”
竹筒劈开的声音在山谷里响得脆生。
何虎蹲在地上,手里的柴刀削得飞快。
竹屑落了一地,他眯着眼比了比深浅,又拿刀尖修了修边,嘴里嘀咕:“宇哥要的碗,还得留一个深的。”
林间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张子豪蹲在火堆边,把干树枝一根一根往里塞,火光映在他脸上,热气扑面。
他吸了吸鼻子,那味道就往脑门里钻。
“宇哥,这菜干一下锅就香得不行。”
他说着,又往里加了一根柴。
江奔宇没抬头,手里的竹棍在锅里搅得稳当。
盐和油下去之后,米粒开始翻滚,粘稠的汤底裹着菜干碎片,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哼了一声:“等着吧,马上就好。”
锅底下,火苗舔着铁皮,热气一股股涌上来。
米饭和菜干的香味搅在一起,顺着风往山林里散。
山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就像长了腿一样,绕着一棵棵树往远处跑。
竹林那边传来脚步声,何虎抱着几个削好的竹筒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劲:“宇哥!碗弄好了!深的那个我特意多留了一截,够深!”
江奔宇瞥了一眼,点点头,嘴里只说:“搁边上。”
时间就在火堆的噼啪声里一点一点过去。
锅里的粥越来越稠,气泡在表面鼓起又破裂,香味也更浓了。
“龙哥怎么还没来?”
何虎蹲在火堆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子入口的方向。
话音刚落,覃龙的身影从林子拐角处冒出来。
额头上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衣服下摆还沾着几片草叶。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就到了火堆前。
“龙哥,你可算来了!”
何虎一骨碌站起来,眼睛亮起来,“宇哥说了,你来了才能做最后一步。
你闻闻这粥,光闻着就馋死个人。”
覃龙咧嘴笑了一下,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今天运气不错,弄了不少货,回来晚了点。”
江奔宇没接这话,手里的竹棍在锅里停住,抬头看他一眼,说:“来了就好。
最后一个步骤,开始。”
他伸手拿起旁边放着的香芋叶子,叶子摊开,上面码着薄得透光的鱼肉片。
他小心地拈起一片,指腹轻轻一捏,鱼片落进粥面,汤底微微一荡。
动作慢,稳,没溅起一滴汤。
何虎咽了口口水,眼睛死死盯着锅里。
鱼肉下锅,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勺子搅得飞快,鱼肉立刻散成片。
热油一激,鱼片边缘打着卷儿翻上来,在锅里上下起伏,看着就像一尾尾活鱼在水里窜。
何虎在旁边大呼小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张子豪也不消停,脑袋一会儿歪左边一会儿歪右边,恨不得把眼睛贴锅里去。
江奔宇没搭理他们。
他手腕稳住,勺子在粥里划着圈,注意力全在锅里的变化上。
大概一分半钟,他勺一收,说了句:“成了,吃吧。”
香味一下炸开,米香、菜干香、鱼肉香全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锅里的粥冒着细密的气泡,白嫩嫩的鱼片夹在米粒中间,泛着油光。
粥一端上来,几个人的眼珠子就黏上去了。
没人说话。
柴火在脚边噼啪爆响,林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但所有人都跟耳朵失灵似的,只顾着埋头喝粥。
竹筒碗刚盛出来,烫得厉害。
可他们谁也没等,嘴凑上去就是一大口,烫得嘶哈吸气也不肯停。
勺子舀起来,对着吹两口,腮帮子鼓成青蛙,紧跟着就往嘴里塞。
竹勺在碗和嘴之间来回倒腾,快得能看见残影。
不用问好不好吃,看他们的吃相就全知道了。
江奔宇整个人都泡在这口鲜里头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干一件天大的事。
夹一筷子鱼肉,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送进嘴里。
眼睛跟着眯起来,腮帮子慢慢嚼着,喉结一滚,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这时代的食材,真他妈新鲜。
鱼入口的刹那,那股子鲜味就像炸开了一样,舌尖最先挨了一记重拳——不是调料堆出来的那种假鲜,是鱼肉本身带着的、从海里捞上来时还蹦跶的那种生猛劲儿。
紧接着大米的香、菜干发酵后的陈香、鱼肉煮透后的那种甜丝丝的味儿,一块儿往上涌,在嘴里搅成一团。
最后,一股淡淡的回甘从嗓子眼翻上来,不腻,不冲,就跟山泉水似的,润得人浑身舒坦。
三个人吃得锅底都快见光了。
江奔宇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那点粥底,站起来。
他弯下腰,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把最后那些鱼粥一勺一勺舀进旁边的竹筒里。
那竹筒做得深,口小肚子大,他舀得很仔细,连锅壁上挂着的米粒都没放过。
弄完了,他双手捧着竹筒,走到张子豪跟前。
“这个你带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家里还有你妈和你妹呢,让她们也尝尝。”
张子豪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嗡的,鼻子突然就酸了,眼眶一热,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原来是这样。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宇哥问了他家里几口人、母亲身体怎么样、妹妹多大了——他当时还纳闷呢,头回见面问这么细干什么。
后来宇哥让何虎做那个竹筒,他还在心里嘀咕,这玩意儿搞成这样,能装啥啊?再往前,宇哥往锅里多加了好几把米,他寻思着三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这不是浪费吗?
全串起来了。
每一件事,都通到这根竹筒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眼睛发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宇哥……”
声音抖得厉害。
“别磨蹭了,赶紧端着竹筒走。
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奔宇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催促,像是在赶一只赖在灶边不走的小猫。
张子豪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烧起来。
“宇哥,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指哪我打哪!”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对了,你还要人不?我认识几个兄弟,别看他们身份不怎么样,在外头谁见了都躲,可一个个身怀绝技,绝对能派上用场!”
“要啊。”
江奔宇应得干脆,“你管着他们就行,你就是他们的头儿,跟着我干就行。
缺什么直接说。
以后早上都到这儿集合,一块儿吃早饭。
有我一口,就饿不着你们。”
张子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胸膛起伏了两下。
“行!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
“嗯,走吧。”
张子豪转过身,走到覃龙和何虎跟前,握住两人的手,使劲摇了摇,眼里头带着感激和不舍。
然后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像是踩着一股风。
两人吃饱了,靠在一边歇着,耳朵没闲着。
听着江奔宇和张子豪那一番话,他们互相瞅了一眼,嘴角都扯起来了。
他们这老大,真不是一般人。
别的不说,就那一锅鱼粥,做法他们从来没见过,闻着香、吃着鲜,锅底连个渣都没剩。
他们几个就算跑到镇上,把整条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这种新奇的煮法。
更别提昨晚在宇哥屋里吃的那顿饭了——食材搭得巧妙,手艺用得讲究,吃完只觉得以前那些东西都白吃了。
这会儿在他们眼里,江奔宇就是个领路的,手里攥着火把,带着他们往前冲,走向一条谁都没见过的路。
这条路怎么走,他们都跟着,没人有半句废话。
“龙哥,虎哥,还行不?能走回去了没?”
江奔宇抬头看向覃龙和何虎,嘴角压不住,笑出声来。
那俩人还瘫在地上。
裤头绳早就松了,上衣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的,四仰八叉地坐着,两只手往后一撑,嘴里叼着路边扯的树枝,优哉游哉地剔牙,脸上那叫一个满足。
“老大,撑是真撑,可也是真好吃!”
何虎一边拽裤头绳想系回去,一边使劲儿站起来。
肚子鼓得跟吹满了气的皮球似的,动一下都费劲,脸憋得通红。
“对,老大,你这手艺,我服。
以前在部队,炊事班的菜也没少尝,跟你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覃龙把衣服一件件理好,扣子挨个扣上,嘴里还在念叨。
眼睛里的光还没散,那是对那顿饭的回味,也是对江奔宇的佩服,好像在他眼里,这位就是厨神转世。
“得,这才哪儿到哪儿。
走,先回。
昨晚你俩站了一宿哨,没怎么睡。”
江奔宇笑呵呵地说,眼神里带着点心疼。
他知道,那俩人昨晚在山顶风口站了一整夜的暗哨,眼睛都没怎么合过,现在肯定累得够呛。
他想让他们早点回村,好好歇一歇。
说完,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江奔宇把那口还冒着鱼粥味儿的锅端起来,擦干净,塞进布袋。
覃龙把竹碗一个一个叠好,拿大芭蕉叶一裹,手法利落又稳当。
何虎也没闲着。
剩下的食材他归置好,地上的火堆浇透了水,拿棍子扒拉开,确保火星全灭。
收拾完,他们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那路弯弯绕绕,高低不平,三个人边走边聊,兴致不错,步子慢悠悠地往村子方向挪。
刚动身那会儿,他们走得特别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