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奔宇没急着回应,目光在主任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角落里低头的小惠。
主任也在打量他,还顺带扫了眼他身后杵着的覃龙和何虎。
“龙哥,虎哥,你们去外头转转,看上啥就买,钱不够算我账上。”
江奔宇头也不回地说。
两人应了声“好”
,转身就走。
主任对小惠摆摆手,“你也去前头搭把手,这儿我来招呼。”
小惠撇撇嘴,心里不痛快,但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主任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镜片后的目光往江奔宇脸上多停了两秒,“小兄弟,我咋觉得在哪见过你?”
搪瓷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杯沿磕在桌面上叮地响了一声。
江奔宇抬眼,嘴角带了点笑:“见过。
主任你事多人忙,记不住也正常。”
主任刚要拿笔的手顿住了,钢笔帽敲在账本上,嗒的一声。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说说看。”
“公安局门口,峨眉牌,Em45b屋子里突然静了。
头顶那根白炽灯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在玻璃罩子里乱撞。
主任脑子里那根弦崩地弹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县局大院外面,草帽,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还有那叠码得齐齐整整的工业券。
那人拿枪的架势,跟摸自家锄头似的熟。
什么型号什么参数,张嘴就来,不带打顿。
就是眼前这小子。
他喉头动了动,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两下。
仓库里那批茅台压了多少年了?也许……真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条路。
他伸手去够茶叶罐,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分:“哎呀,原来是老熟人!来来来,坐下说。”
窗外天色暗下来,暮光从玻璃上那层灰里透过来,照得人脸上一片灰白。
主任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心里那点苗头越烧越旺。
江奔宇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蹭在木头纹路上,吱地一声。
他抬起头,盯着主任的眼睛:
“主任,你这酒,怎么卖?”
主任手里的搪瓷缸砸在文件堆上,砰的一声闷响。
缸子表面坑坑洼洼,白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铁皮。
灯光照上去,那些凹痕反着暗光,像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沉。
他摘下老花镜,拿袖口擦了又擦。
袖口早就洗得发白,边都毛了。
半天,他才吐出一口气:“实话跟你说吧,这批茅台是上头压下来的政治任务。
国营企业要响应号召,供销社躲不掉。”
他翻开账本,纸页泛黄,上面全是红笔勾画的痕迹。
“你看看,镇上职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
一瓶茅台八块钱,谁喝得起?就算有人买得起,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明目张胆喝?一个‘资产阶级作风’的帽子扣下来,批斗会上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江奔宇摸着杯沿,手指在那道磨损的缺口上慢慢滑过。
他皱了下眉,说:“进货压钱,不进又完不成指标。
钱垫进去收不回来,指标完不成还得扣帽子。
两头都不好办。”
话音稳当,不慌不忙,不像个知青该有的口气。
“可不就是这个理!”
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墨水瓶跳起来,墨汁顺着瓶口淌下来,在账本上洇开一片黑。
“小兄弟年纪不大,看得倒是明白。
刚才听小惠说你要买烟酒,我还以为来了救星。
结果……”
主任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也跟着叹了口长气。
江奔宇往前探了探身子:“主任,库里到底有多少瓶茅台?”
主任眯起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警惕:“问这干啥?你就是想带到澳门那边去卖,政策卡得死死的,一个人最多带三瓶。
镇上最近出了多少事你不知道?码头走私、鱼干厂贪污,哪桩不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海警都驻进来了,岸上民兵巡逻,海上快艇盯着。
走歪路子,找死。”
“主任误会了。”
江奔宇语气不急,听着倒挺诚恳,“我虽然是下乡知青,城里头还有点关系。
这东西在这边卖不动,别的地方不一定没人要。”
主任脑子里“嗡”
一声炸开,整个人猛地挺直腰板。
老花镜重新架到鼻梁上,眼珠子恨不得从镜片后面蹦出来,把江奔宇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跟你说实话吧,”
他压低嗓门,脖子缩了缩,往门口飞快一瞥,“办公室堆了一百瓶,仓库那边……”
他咽了口唾沫,“货架上全是,一排接一排。
前两任主任都是被这批货搞下去的。
我现在睡觉都不踏实,随时等着挨刀。”
江奔宇心里咯噔一下。
票证时代,这数字简直吓人。
脑子转得飞快,各种路子刷刷往外冒,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波澜。
“能不能带我看看仓库?没准儿……真能想个辙。”
主任盯着他,眼睛里一半是疑,一半是盼。
最后抓起桌上的手电筒,铁壳子一碰,咣当一声,空荡荡的。
俩人穿过货架间窄得只能侧身过的过道,空气里全是粮食沤烂的味。
仓库铁门锈得推起来嘎嘎响,门一开,老酒香混着樟脑丸那股冲劲儿,呼一下扑到脸上,跟掀开个老箱子似的。
手电光劈开黑咕隆咚,照到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瓶上。
瓶口封着暗红的膜,光一晃,泛着老旧的亮。
瓶身上的字,一看就是那个年头留下的印子。
“这些酒……年头不短了。”
主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打转,又叹又无奈,“要不是碰上你,怕是还得在这儿睡下去。”
他转过头,眼里那点光忽明忽暗,“你真能行?”
江奔宇没急着答话。
蹲下来,伸手摸过最近那瓶,指尖蹭过瓶底的生产日期——磨砂的瓶身,糙得扎手。
1976年,那个特殊年头留下的记号,茅台厂那时候硬扛着,也没断了这摊子活儿。
他知道,这批货眼下是甩不掉的包袱,搁后世,随便拎出一瓶,顶得上普通人家几年的嚼谷。
仓库里静得吓人,只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一重一轻,来回撞。
手电光在酒瓶间晃来晃去,照出一片明一片暗,跟这场买卖一样,谁也摸不准结局。
他蹲那儿随手翻了翻,又往前蹭了几步。
脚上那双解放鞋陷进厚厚一层灰里,每踩一步都留下个清清楚楚的印子,像是在量这堆货到底有多沉。
手电光照到积灰的玻璃窗上,又弹回来,在摞得整整齐齐的木箱上投下锯齿状的影子。
箱子上印着“贵州茅台酒”
那几个字,堆得跟小山似的,最上面那箱的角上,灰已经落了一层。
主任缩在货架投下的暗影里,腰弯得像个虾米,脖子上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那双浑浊的老眼一动不动锁着江奔宇,就跟护食的老乌鸦似的,就怕那人摇个头不要了。
他那件洗得快透光的中山装,兜里鼓出来一小块,烟盒的边角正在发抖——装的再稳,心里那点慌还是漏了底。
江奔宇随手抓起手电筒照了照,也不嫌上头的灰,拿手指抹掉木箱子表面的泥。
看清楚了:五八年金轮牌茅子,六七年棉纸葵花茅子,还有五七年绿标茅子。
脑子里那些信息自动往外蹦。
五八年金轮牌:头一批往外卖的白瓷瓶货,剩下来的没多少。
一七年北京保利秋拍卖到九十七万七千五,现在京东标价一百九十九万,存着就是涨。
六七年棉纸葵花:那十年里替掉飞天标出的过渡货,就做了八年。
因为那会儿的特殊情况,现在稀罕得很。
一二年大叶葵花拍出过五十万。
五七年绿标:估价两百五十万打底。
五七年出的货,商标花里胡哨,主色绿,所以叫这名。
它是市面上唯一一款用彩色画做背面标的普通茅子。
背面的画是从敦煌壁画扒下来的,两个仙女托着金爵献酒,这是最早的“飞天献酒”
图。
“主任,你这儿到底搁了多少瓶?”
江奔宇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撞来撞去,头顶横梁上几只老鼠被惊得吱吱叫唤,蹿进黑窟窿里。
他手指下意识蹭着木箱边,糙剌剌的木纹扎得指尖生疼。
主任搓着手掌心上的硬茧,硬挤出一张笑脸,比哭还难看:“呃……具体数我也没数过,但我打包票,绝对不低于三百瓶!”
他往前蹭了半步,中山装下摆扫过箱子角,搅起一团呛嗓子的灰。
这话像是背了一百遍,可到了尾巴那截,还是压不住地打颤。
江奔宇眯缝着眼,食指关节往木箱上狠狠磕了三下。
“咚——咚——咚——”
那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压得死死的,就跟公社喇叭里整点报时的动静似的,全砸在主任心窝子上。
“行,主任,咱先出去,这地儿不是聊天的料!”
江奔宇猛地一转身,解放鞋底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主任听到这话,心直接凉了半截。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从这人踏进仓库那一刻起,这场买卖的主动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俩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脚步声在水泥走廊上此起彼伏,钝刀子似的,把黏糊的空气剁得稀碎。
搪瓷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茶水滚烫,茶叶梗子混着苦味直冲嗓子眼,江奔宇咽下去,舌尖都麻了。
他放下杯子,杯底水渍在斑驳漆面上洇开一圈印子。
“主任,这批酒我全要。
但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