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师傅四十出头,脸晒得黑红,皱纹像刀刻上去的,手上方向盘盘得溜,眼里带着点精明劲儿,嘴皮子也利索。
车才刚出镇口,司机就打开了话匣子。
从隔壁镇的稀奇事,讲到跑运输碰上的险情,讲得活灵活现。
江奔宇听得起劲,两人聊着聊着,直接称兄道弟。
这年头信息不通,货车司机跑南闯北,见的杂事比谁都多。
司机跟江奔宇扯闲篇,表面是闲聊,实则是把张子豪那点底细,顺嘴透了出来。
“老哥,你们这大车,平常都往哪儿跑?”
江奔宇问。
“老弟,这得看站里调度。
也能跟人换活儿,跑越远补得越多,不过大伙儿还是愿意在近处转悠。”
“那要咋才能当上司机?”
“你小子也想干这行?”
“谁不想啊?这活儿多体面。”
“行,告诉你。
头一条,背景得干净。
再往后嘛,就得看关系,看票子。”
江奔宇点了点头。
聊了几句,江奔宇心里惦记着张子豪的事,想借旁人的嘴打听打听他混得怎么样。
就试探着问了句:“老哥,我怎么觉着,你好像有点怵我那个堂弟?”
司机手里方向盘打了个晃,接着哈哈大笑:“你说豪哥啊?”
江奔宇没接话,等他自己说。
司机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哎呦喂,小哥,那不是怕,是敬!”
那一下方向盘的打滑,还有后面那声笑,已经把底牌亮得干干净净。
人在这世上混,话说得再漂亮,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司机嘴上说尊敬,可那一瞬间的停顿,早把他的真实心思给出卖了。
江奔宇心里痒得不行,赶紧追问怎么回事。
司机按了下喇叭,躲开前面慢悠悠的三轮车,嘴里念叨着:“啧,你这小子,书读多了脑子僵了吧?我跟你讲,旁的我不清楚,不敢瞎说。
以前咱跑车的,一个月工资就31块2,出车跑活是这个数,坐屋里闲着也是这个数。
可攀上豪哥那就两码事了,他能给你介绍货源——”
司机越说越起劲,一个藏在水面下的生钱路子,慢慢在江奔宇眼前铺开了。
这摊子里头,豪哥就是个轴心。
他不光手里攥着货源,还给人担保做保,出了岔子也有人出来摆平。
放在当时那会儿,这种买卖,既填了市场的窟窿,又堵了制度的漏子。
“豪哥啊,那就是咱们开车的活财神!”
司机嗓门抬高,语气里带着股子真切的感激。
江奔宇听得心口一紧,忍不住冒出句话:“照你这么说,我这堂弟真有那么大能耐?他该不会是道上混的吧?”
司机一听,猛地啐了一口:“呸!你小子还说自己是自家人?豪哥那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
他这反应,明摆着是对“道上混”
这三个字敏感得很。
那时候,“做生意”
和“混道上”
之间的线本来就模糊,可大伙儿心里头更认前面那个。
司机急着撇清张子豪跟那些脏名号的关系,反倒说明了一件事——豪哥在这儿的地面儿上,名声已经扎了根,生意模式让人服气,连带着让人打心眼里护着他。
“你想要啥,翻翻那本画册就行。
上头没有的,你留个信儿,他也能给你淘来,还包你安安稳稳拿到手。”
司机说起这个,语气里带着股得意。
这路子,说白了就是最早那拨电商的雏形。
张子豪搭起来的这套体系,不光是给人牵线搭桥,里头还有信用担保、有摆平纠纷的门道。
放在当年那环境里,已经是相当超前的玩法了。
江奔宇又问,派出所那边会不会给面子。
司机回答得滴水不漏:“不不不!谈不上给不给面子的事。
你想想,豪哥这么干,是不是少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案子?派出所那边是不是也能省心?”
几句话下来,江奔宇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到了一块儿。
张子豪不光是当中介牵线,还靠卖画册上的位置赚钱,甚至自己搞了一套调解纠纷的规矩。
这套买卖能撑起来,说到底,就是掐准了当时最大的麻烦——信息不通,交易没保障。
货车在土路上颠了仨小时,跟喝醉似的摇摇晃晃,总算晃到了县城。
车门一开,江奔宇被张子豪和刘国龙一边一个架着,腿软得差点跪地上。
“就这德行,还没人管?”
江奔宇缓了口气,问。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翻了个白眼:“管啥?人家白送画册,犯哪条法了?”
这话点破了门道。
那会儿的法律,管不着这种灰色买卖。
不黑不白,谁也抓不住把柄。
张子豪的药铺子生意,就是靠这招撑起来的。
“这么牛?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江奔宇一脸懵。
司机忍不住拍了一把方向盘:“我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豪哥就在后头,你自己问去!我真服了,你这小可爱!赶紧滚后面坐,别碍眼!”
车靠边一停,司机把江奔宇从副驾驶直接轰到了后车厢。
再上路,油门踩得呜呜响。
车轮卷起一地灰,车速飙得飞快。
江奔宇扭头望着后头缩小的路,耳边还嗡嗡地响着司机刚才那通话。
这段路上聊的,其实是在给江奔宇盘底。
司机嘴里说的那些,不光是他没听过的生意,更点出了那个年代的活法——明面上看不见的规矩,暗地里自有一套运转的法则。
张子豪就是踩着这条线冒头的。
“哥,要不要我修理他?”
张子豪看自己老大被撵到后头,火气往上窜。
“别动他,没事。”
江奔宇摆摆手,“不过你那个画册买卖干得漂亮,现在多久换一次?”
张子豪赶紧低头:“哪敢居功,都是按您说的走。
我们差不多一周翻新一回画册上的货。”
“是你的功劳,谁也拿不走。
年底论功行赏,先歇着吧,到县城还有得忙。”
江奔宇拍了拍他肩膀。
货车继续晃着往县城赶。
江奔宇闭上眼,脑子里却转开了。
在这个信息靠嘴传、规矩靠人定的年代,像画册这种交易方式,正悄悄填补着市场的窟窿。
它踩着法律的边,却实实在在喂饱了一帮人,成了那个年头特有的一套活法。
江奔宇扶着路边的树干,龇牙咧嘴地扭腰,嘴里嘟囔:“我靠,屁股八成被颠散架了,现在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他左拍拍右拍拍,跟给屁股做按摩似的,活生生一个刚从刑场放出来的倒霉蛋。
张子豪和刘国龙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像俩抽风的鹌鹑。
“老大,咱往哪走?”
张子豪憋出这句,脸都涨红了。
“别急!让我缓缓!”
江奔宇一边说一边继续拍,抬眼看见那俩货的表情,乐了:“笑吧笑吧,憋出内伤我可不负责。
真他妈服了,这破车厢比跳舞还狠,能把人颠回娘胎里。”
“对对,都怪路!”
张子豪赶紧接茬,眼珠乱转,跟小学生被抓现行找借口一个德性。
“滚一边去,说人话。”
江奔宇踢了他一脚,轻飘飘的,跟闹着玩似的。
张子豪嘿嘿笑,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大,要不要去见见伍泽豪、唐承俊、徐星文、洪建峰、钱志强、韩宇飞他们?”
“他们有空?”
江奔宇挑眉。
“哪有什么空不空,他们本就是县城里的,黑五类出身。
要不是咱暗地里帮衬,连二流子都混不上。
现在倒好,一个个摆上谱了!”
张子豪说起这事,脸都皱成一团,跟吞了苍蝇似的。
江奔宇来了兴趣:“你见过他们?啥感觉?”
“老大,这咋说……”
张子豪犹豫着。
“咋说?实话实说呗,我还能吃了你?”
江奔宇板着脸,装出一副凶相。
“真说?”
张子豪还是不放心。
“有屁快放!再磨叽,信不信我把你塞回车厢再颠一遭?”
江奔宇没好气地说。
张子豪一咬牙:“老大,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现在有点瞧不上咱们,端得很高。
咱来谈事,有几个连面都不露,架子比当官的都大。”
“飘了?想单飞?”
江奔宇挑了挑眉,眼神像只盯上猎物的狐狸。
张子豪猛点头,跟只啄米的小鸡似的。
江奔宇抬眼,视线扫过面前两人:“唐承俊跟洪建峰,他们两个没参与那种事吧?”
张子豪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摇头:“老大,这俩人没沾边,活儿都配合着呢。”
“成。
那你说说,县上的事你是怎么铺开的?”
“老大,跟三乡镇差不离,也是画册搭桥。
主要跑家属院、食堂这类大场子,固定。
谁要货了,先收一毛钱的定头,当天或者隔天送过去。
遇上特别的物件,我们就负责牵线搭桥,盯紧安全,中间拿个介绍费。”
张子豪边说边比划,跟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年轻似的。
江奔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行,我琢磨着,他们照着咱的套路,早自己支摊子了。”
张子豪一听就炸了:“老大,他们敢?怪不得咱这边出的画册,他们不要了。”
江奔宇拍了拍他肩膀:“急什么。
这法子谁看谁懂。
县城不比三乡镇,鱼龙混杂。
那边我们能捏住货源,地头蛇也给面子。
这地界可不一样,三教九流都有,不好啃。”
“老大,那也不能算了啊。
这口气我咽不下。”
张子豪鼓着腮帮子,一脸不痛快。
“子豪,甭搭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