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者,水上之城郭也,立其上,如履平地。
宋宜君端坐首位,看着琉璃灯把帅舱照得明亮璀璨,这时有官员过来奏报,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愣住了。
一女子坐在帅座上,而身为主帅的秦闳立在一旁。
官员们立时一头雾水。
既然已经瞒不住了,也不必讳莫如深。
秦闳召了其他的官员入内,向大家介绍:“这位是京都来的使君,是来督战的,诸位来见一见。”
官员们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脸色涨红:“不是已经派了监军吗,怎么还派了使君,使君就使君吧,竟然是个女人,大人,战船上不能有女人啊,否则此战恐会失利。”
帅座上的宋宜君轻笑出声:“我一路随军至此,诸位大人威武,无一败绩。”
众人垂头不语,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是绝对不会服这位小娘子的。
秦闳倒是惯会装腔作势,冲宋宜君一揖:“使君勿怪,这些都是海上的规矩,几位大人也是心系战局。”
“好,战场有战场的规矩,既然如此,这楼船就不待了,我今晚趁夜登岛。”宋宜君并不准备和他们纠缠:“秦大人给百人于我,今夜务必登岛,明日里应外合。”
秦闳当然愿意卖她这个人情,但是其他的大人却不满了:“使君,您来督战,难道还要同我们抢这先登之功?”
“你也知道我是来督战的?”宋宜君面有冷意:“这楼船上无我容身之处,登岛也不行,怎么,你们是想让我跳海喂鱼吗?”
众人又不说话了。
秦闳在一旁劝架:“已鸣金收兵了,长夜漫漫,登岛之事可以再议,大家都先消消气,不若先嘉奖这次大福船上的有功之人,也算是初战大捷,全军上下加餐。”
虽然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使君,但终究是打了胜仗,该褒奖的要褒奖,该庆贺的要庆贺。
这一切都是为了下一场战争。
其中一个官员说道:“云帆的确是一员猛将,居首功。”
秦闳赞同地点了点头:“请云将军入内!”
此一战,云帆当得起勇猛二字,几乎浑身是伤,沐浴更衣之后却龙行虎步,不见丝毫衰弱颓废,反而意气风发,他兀一入内,单膝跪地:“见过诸位大人!”
原本的争执与不快,因为云帆的到来烟消云散。
秦闳满意地颔首:“云将军勇冠三军啊,既然大福船三号已经解体,将军就在楼船住下,听昌大人的调遣。”
“秦大人!”云帆抱拳行礼:“属下愿带兵夜袭崎岛!”
旁边一位官员说道:“哟哟呦,云将军野心不小啊,使君方才就想抢先登之功,云将军已经揽了大功,现在又来抢功?”
云帆面色凝重:“诸位大人,某并不是想抢功,只是我的师父一家七十八口皆命丧海匪之手,某只愿手刃仇人,这功,我分毫不取。”
几位大人对视一眼,先登虽然是大功,但是也伴随着巨大的危险。
云帆愿意去涉险,还不贪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这下,就是秦闳也对这位戈船将军另眼相待了:“云将军有心了,只是将军身上有伤,不便登岛。将军放心,我大胤将士此番就是要剿灭海匪,也是替尊师报仇了。”
云帆心有不甘,也只能遵命:“既然如此,我愿意向大人献上一计。”
秦闳微微扬眉:“何计?”
“大人请上前。”云帆脸色有些发红:“我一粗人,大人莫要笑话。”
秦闳爽朗一笑,这云将军是怕让人觉得有卖弄之嫌,就只先告知自己一人,他也愿意表现得礼贤下士,上前几步,停在云帆身前:“云将军有何计?”
莫名的,宋宜君心中有一丝异样。
“将军,请看!”云帆突然一把扯住秦闳的衣领,手中寒光一现,手中的匕首直直捅在他的心口,整个刀身全部没入。
“秦大人!”宋宜君腾地起身,她明白刚才的那一丝异样是为何了,原来,云帆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让大福船三号成先锋战损,是为了登楼船,用秦闳的命来慰藉亡灵。
“关门。”宋宜君看向门口的士兵,秦闳是主帅,阵前主帅丧命,大凶!
因为宋宜君的身份,士兵们很快关上了门,避免了其他人的窥探。
云帆一个转身,把秦闳挡在自己身前,癫狂地喊道:“师父,我诛杀了秦贼,为戚家满门报仇了。”
虽然事发突然,但是将士们反应迅速,抽出腰间大刀,严阵以待。
韦肃坚扬着手中的铁锤:“云帆,放了大人。”
“秦闳与海匪勾结,不对。”云帆扬着满是鲜血的手,指着在场的所有的官员:“你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奈何我云帆只有两只手,否则,你们都要死。”
“云将军!”宋宜君上前一步,面色凝重:“我不是同你说过,此事,我会解决的吗?”
云帆哈哈大笑:“解决?太子殿下愿意失去秦闳这一大员吗?即便知道他作恶多端,也会收拢他,朝堂上下,谁不盯着市舶司的巨利,否则,宋家为何会被发配到岭南,您又怎么在此处呢?”
诸位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位使君是太子殿下派人的,难怪秦闳对她礼遇有加。
一想到刚才他们的言语无状,都有些后悔,他们还以为这使君是兵部派来的,没想到是太子。
宋宜君眸深似海,云帆说的没错,就算她知道秦闳勾结海匪,也从未想过现在就处理他,她要趴在他身上吸够血才会踢开他,她考虑的从来不是眼前的善恶,而是三百年之后的胜败。
这时,被云帆拉扯着的秦闳虚弱地说道:“我,我从未命人对戚家灭门,我愿意对天起誓,如若我秦闳有半句虚言,门庭倾倒,子孙不继。”
云帆一下子就愣住了,抓着他的手莫名有些发抖:“不,我抓的海盗说,就是你授意的。”
秦闳摇了摇头,不再和他多言,反而向宋宜君伸出了手:“少夫人!”
云帆满腔的恨意,就像一拳砸在棉花上,他四肢瞬间发软,一下子就扯不住秦闳了。
兵卫们见状,很快就上前绑住了他。
这时,门开了,是去更衣的秦岁云,兵卫们没有拦他。
“父亲!”秦岁云入内,一眼就扫到了秦闳,疾步上前赶紧抱起秦闳,他一直想劈开这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高山,但是,这座山终于倒了。
宋宜君上前,蹲在秦闳的面前:“秦大人,有何遗言!”
秦闳看了一眼鲁宗廉,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柜子:“鲁先生,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少夫人!”
鲁宗廉一脸震惊,最后还是在所有的人视线中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匣子,递给了宋宜君。
秦闳虚弱不已:“少夫人,这里,是我,我全部的身家,只愿,只愿你能保我一家,老,老小。”
宋宜君接过了匣子,叹了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秦闳这才看向秦岁云,扯出一个苦笑:“之前我还怨你为什么偷偷跑上船,现在却庆幸有替我送终之人。”
秦岁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那么恨这个人,可是他要死了,自己还是会难过。
秦闳接着看向鲁宗廉和韦肃坚:“日后,岁云就交给两位先生了。”
鲁宗廉和韦肃坚俱是眼眶通红:“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尽心辅佐三公子。”
“多谢两位先生了。”
“恨了我这么多年,你也解脱了。”秦闳转而看向秦岁云,笑道:“你母亲只怕不会见我,也是,我是要入十八层地狱的人,见不到她。岁云,不要像我......”
云帆突然冲秦闳大喊道:“谁,到底是谁杀了戚家一门七十八口?”
无人回答他,只有死不瞑目的秦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