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怪不得眼熟!你来我家那天,我在房顶偷瞧过!”
“哥,你还有蒙面这操作?”
时迁眼睛瞪圆,瓜子嗑得飞快。
“咳……知道要输啊,遮个脸嘛。”
任原摸了摸后颈,耳根有点红。
云眨眨眼:“擎天柱这么怕丢脸?”
她原以为这人板着脸训徒弟呢。
“我比你哥大五岁,输了不丢人?扯淡。”
他耸耸肩,又补一句:“整个水浒,能压荣一头的,真没几个。”
“小师弟岳飞兴许能掰掰手腕。”
“庞万春?唐斌?杨志?差着火候呢。”
“那后来咋不去了?”
云歪头问。
“输了嘛,哪好意思再上门。”
任原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你哥……遇没遇上一个姓宋的矮子?”
朱武他们立马交换眼色。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云认真想了想:“没印象。
挑战的不少,姓宋的?没有。”
“矮子更没见着。”
“呼——”
任原长长吐气,盯着云看了两秒。
那姓宋的黑矮子,可是害惨你们兄妹的祸根。
水浒里写得明白:荣虽是宋江心腹,可清风山劫人前,俩人早断联五六年。
宋江当年肯定救过荣的命。
不然荣不会对他死心塌地。
算算时间,两人头回碰面,就是今年。
宋江出事那年是1117年,往前推五六载,刚好对上。
任原早纳闷了——
为啥荣连老婆妹妹都喊来拜宋江?
连把云许给秦明这种大事,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瞅见云本人,他脑中“啪”
一声亮了。
莫非当年云闯江湖,差点丢了小命?
宋江伸手捞了她一把?
救命恩情,比天还重。
荣就这一个妹妹,能不掏心掏肺报恩?
怪不得云嫁秦明时,半句怨言都没有。
恩人开口,哪轮得到她挑三拣四?
任原盯着云,突然开口:“妹子,老实讲——你哥晓得你跑出来没?”
云眼珠往左一溜,睫毛扑闪两下。
任原心里直叹:又来了,这小动作,跟偷糖吃被抓包一模一样。
他扭头招呼时迁:“兄弟,麻烦你走趟清风寨。”
“捎封信,五天内必须送到知寨手里。”
“得嘞!哥哥放心!”
时迁拍拍胸脯,“换马不歇脚,三天打个来回!”
“银子拿五百两,别省着。”
云立马垮下脸:“喂!我可是偷偷溜出来的!”
“你告密,我哥肯定押我回去!”
“我还想当女侠呢!”
任原蹲低半截身子,平视她眼睛:“行侠可以。”
“但你哥茶不思饭不想,天天攥着门栓等你回家。”
“真大侠,是让人踏实,不是让人揪心。”
他没说出口的是——
你哥要是被宋江拉上船,这事就没法收场了。
云瘪着嘴,轻轻“哦”
了一声。
云到底是个姑娘,任原话一出口,她歪头琢磨两秒,点头不吭声了。
任原松口气,朝柜台喊:“老板!纸笔快拿来!”
“任大哥,光写信不行,得带个信物。”
云戳戳袖口,“我哥认人不认字。”
“哎呀放心!”
任原抓起毛笔就划拉,“比箭那事儿一提,他准信。”
字是歪的,墨还晕开两处。
可架不住他写得认真,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抄课文。
“咦?你不拦我?”
“拦啥?”
云脚尖蹭地,踢飞一小块木屑,“你拳头硬,人又多,我傻了才伸手。”
旁边少女悄悄攥紧她手心,掌心微汗。
“知错就改,挺好。”
少女声音软软的。
任原早把救人的事儿忘脑后了,满心只惦记兄妹俩那摊子事。
云忽然抬头,指尖勾住耳后——嘶啦一声!
黑发炸开,半张银箔面具哐当落地。
任原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成乌鸦。
刚才只觉她眉眼清秀,谁想到底下藏了张脸?
皮肤白得晃眼,腰线收得利落,眼睛弯着像钩子。
发丝垂肩,睫毛一颤一颤,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他愣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哥,再盯下去,彩礼单子得加一页喽!”
时迁挤眉弄眼。
任原猛地灌水,杯子举到嘴边抖三抖。
云瞅他耳根泛红,噗嗤笑出声:“任大哥,小妹这张脸,入不了眼?”
“好看!真好看!”
他呛得咳嗽两声,“咳咳……等等!张家人追你干啥?”
“哎哟,差点把这位小妹给忘了!”
云一拍脑门,扭头招呼。
旁边站着个穿素裙的姑娘,手指绞着衣角。
“这位是江湖人称擎天柱的任原大哥!”
云笑呵呵介绍,“绝对靠得住!”
姑娘深吸一口气,福了一礼。
“奴家姓潘,小名金莲,见过各位英雄。”
“咳!咳咳!”
任原手一抖,茶水泼了半碗。
大伙儿齐刷刷盯过去。
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他胡乱抹嘴,盯着少女直 ** 。
“潘?哪个潘?”
声音都劈叉了。
“水漫田野的潘。”
她眨眨眼。
“恩公认得这姓?”
任原猛灌一口凉茶压惊。
“想起师父老友了……”
孙安赶紧岔话:“谁抓的你们?”
** 低头搓衣角。
“爹早没了,娘带着我讨生活。”
“王家收留我当侍女,还让我陪 ** 读书。”
“前阵子老爷病故,临终解了我的卖身契。”
任原默默点头。
这丫头运气真不赖。
宋朝签了卖身契,就是铁板钉钉的奴籍。
要么主家放人,要么自己掏钱赎身。
王员外临死前松绑,算得上厚道。
朱武摇头叹气:“少见啊。”
“多少丫鬟怀了孩子,照样抬不起头。”
任原摆摆手:“金莲,别‘奴家’‘恩公’的。”
“叫名字就行,咱又不是衙门升堂。”
我娘病得快不行了,药罐子天天熬着,可家里连铜板都凑不齐。
张大户答应给五十贯,结果塞给我五串破钱。
我娘拄着拐杖去 ** ,被几个壮汉踹翻在地。
她躺回炕上就没再睁眼。
我去县衙喊冤,门房把我推搡着往外搡。
那帮狗腿子还摸到我家灶台边,伸手就要拽我头发。
要不是云姐抄起扫帚砸过去,我早被拖进张家后院了。
她一抱我,我就抖得停不住。
孙安拳头砸得木桌裂了缝,茶碗蹦三尺高。
朱武 ** 壶往地上一蹾,酒全洒了。
任原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没吭声。
云扬着下巴:“救你咋啦?大侠就该踹门救人!”
“下回踹门前,先看看门闩锈没锈。”
任原叹气。
潘姑娘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跟我回清风寨!”
云一把攥住她手腕,“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云七妹!”
小姑娘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整个人软进云怀里。
哭得鼻涕眼泪糊满脸,肩膀直抽抽。
才十六岁啊,爹没了,娘没了,连个落脚的柴房都没了。
清风寨的火塘边,以后有她一碗热粥。
那个被糟蹋的潘姑娘,就让它烂在任原脑子里吧。
“时迁,信和信物拿稳,清风寨!快!”
任原蘸墨写完,火漆封口,塞进他手里。
“哥你瞧好吧!”
时迁一把抓过,转身就往窗台蹿。
“哎哟——”
云一差点把茶碗摔了。
“别学他。”
任原搓搓后颈,“这人翻窗翻出肌肉记忆了。”
话音刚落,满屋哄笑。
后来史官翻旧档,歪着头记了一笔:
“帝后初遇,影侯踹窗而去。
帝抚掌:‘惯了,算不得失礼。
’”
笑声还没散,楼下炸开一片吵嚷。
“咋啦?”
任原筷子一顿。
清河客栈可是县衙挂牌的店!
“报!张家七八十号人堵门!说要提人!陈达哥杨春哥正卡在门口!”
“啥?!”
众人全站起来了。
“操!老子下去削他们!”
孙安一巴掌拍裂桌角。
没挂梁山旗,可柴大官人招牌早亮出去了!
谁给的胆子?
“走,下楼。”
任原撩了下袖口,眼神冷得像刀。
这事儿办砸了,以后江湖上还怎么混?
他倒要看看,这张大户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楼下张员外腆着肚子,管家猴儿似的踮脚吆喝:
“叫管事的滚出来!谁给的胆子扣我们的人!”
陈达杨春背手拦着门,牙根咬得咯咯响。
要是没那句“别露身份”
,早抡拳头了。
“哪条野狗在吠?”
任原踩着楼梯下来,弟兄们自动让道。
“今儿每人两贯赏钱,现结!”
任原扫了眼四周,挺好,没掀桌子,没砸场子,算他们懂事。
赏!
“你就是管账的?”
管家挺起肚子,又开口了。
“谁家狗没拴好?”
任原眼皮一抬,目光像刀子扎过去。
那管家喉咙一紧,腿肚子直打颤,话卡在嗓子眼,半个字蹦不出来。
当狗就别学人说话。
主子没张嘴,你汪个啥?
他转头盯住那个圆滚滚的张员外。
这胖子刚才还鼻孔朝天,真欠踹。
两步跨过去,影子直接罩住对方。
“找我有事?”
“你、你放肆!知、知道我是谁不?”
张员外被盯得脚底发滑,连退三步,后腰撞上家丁才稳住。
“老子不认字,也不查户口。
有屁快放,挡路砍人。”
“你——粗野!无礼!”
他在清河横着走十年,头回碰上敢甩脸的。
血气直冲脑门,面子碎了一地。
手指戳过来,抖得像筛糠:“还我伙计!不然让你横着出城!”
“还你?谁看见我抢人了? ** ,你当街耍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