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开山斧抡出个大弯儿,人头直接飞上天。
郑泰城凉透了。
高俅派来的这帮人,全交代在这儿了。
“师兄,没事了。”
任原扭头看王进。
王进扶着树干撑起身,喘了口气:“还没请教师弟贵姓?”
“周门老三,太原任原。
江湖上抬举,喊我擎天柱。”
他挠挠后颈,咧嘴一笑。
“哦——梁山新寨主!”
王进眼睛亮了下。
躲史家庄半年,耳朵没聋。
谁想到,新山大王竟是自己师弟?
“高俅这回折了这么多人,怕是要发疯。”
任原搓着指节,心里直犯嘀咕:
刚坐上太尉位子,底下就有私兵?真够黑的。
王进苦笑:“早知今日……”
话没说完,肩膀伤口又渗出血。
“他一个破落户,当年在苏学士那儿端茶倒水,被王都尉当杂役使唤。”
任原吐了口唾沫,“突然被官家点名,尾巴翘上天了。”
“师兄你就是他最硌牙的那颗钉子。”
“你活着,他脸上就没光。”
“我早辞官了!背老娘逃命!”
王进嗓子发哑,“禁军枪棒总教头,还比不上他半张脸面?”
任原拍拍他胳膊:“大宋这地界,文官喝茶,武将擦刀。”
“狄青大人战功赫赫,照样被喷得狗血淋头。”
王进怔住,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是啊……连狄武襄都熬不过这世道。
“接下来咋办?”
任原递过水囊,目光灼灼。
我本来打算去种经略那儿,真刀 ** 拼个功名,洗清罪名。
王进低头搓了搓手,指节发白。
现在不行了。
高俅派来的人里,有个家伙跟我长得像模像样。
刚才你们没来时,郑泰城亲口说的——抓我回去,让那人戴面具冒充我,上战场就开溜,把我名声彻底砸烂。
这汉子眼眶一热,抬手抹了把脸。
师弟,不就是当年那一下嘛,他至于这么整我?逼得我连喘气的地儿都没了!
天理在哪儿?
縻貹一脚踹飞块石头,骂得唾沫横飞:高俅这老贼太缺德!哥哥,咱杀进东京,砍他脑袋当蹴鞠踢!
头肯定要砍。
但不是今天。
梁山现在连个像样的寨门都修不起,硬冲?送死罢了。
先让他脖子上多长几年肉。
三五年后,再取不迟。
成!到时候我打头阵!
縻貹咧嘴笑了,眼睛亮得吓人。
打东京,是绿林好汉心里最烫的火种。
没目标?那还混个屁!
孙安悄悄捅了捅任原,转头笑呵呵道:王教头,不如先上梁山住着?
任原立马接话:师兄,大宋你待不下去了。
来咱山寨,管吃管住。
咱把那个替身换上你衣服,挂你腰牌,脸上划两道——荒山野岭的,野狗野狼一哄而上,啃得只剩骨头渣。
高俅派人来验尸?怕是连牙都找不到几颗。
你在寨里安心养着,下山戴个面具,谁认得出?
咋样?
师弟,听说你们梁山专收拾坏官恶霸,不碰老实人?
那必须的啊!咱靠百姓吃饭,打的就是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的狗东西!
好!我跟你上山,但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王进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师兄,咱梁山不搞 ** 那一套。
你乐意干啥干啥,陪娘种菜也行,教兄弟们练把式也成。
任原咧嘴一笑,顺手把肩上破布条扯下来擦汗。
你真不逼我当头儿?
驷马难追!说吧,啥事?
王进喉结上下一滚:“大宋官场有句黑话——想当官,先放火,再招安。
你以后……真不走这条路?”
招安?
縻貹“腾”
地站起,手按刀柄。
孙安一把扣住他手腕。
“呸!”
任原吐口唾沫,抬脚碾碎。
“这烂泥潭里捞出来的官帽,戴它不如戴粪桶!”
赵佶那孙子,配跟老子谈条件?
“哥哥硬气!”
縻貹拍得大腿直响。
孙安低头抿嘴,眼角弯出褶子。
王进没吭声,慢慢滑下担架,膝盖砸在地上。
“今后……寨主,多关照。”
王进上山,梁山立马多出个活字典。
禁军总教头啊,光听这名号就吓退三成敌将。
他腿瘸着,可一张嘴比二十根长枪还利索。
最绝的是——他恨高俅,恨到做梦都磨牙。
回寨路上,王进歪在竹架子上,忽然开口:
“寨主,哦不,哥哥……”
任原笑着摆手:“您再这么叫,回头师父铁尺抽我屁股!”
礼数不能少。
你是山头老大,我算哪门子亲师兄?该磕的头一个都不能省。
“哥,喊寨主多顺口,您说是不是?哈哈哈!”
“行吧,寨主。
我那徒弟史进……”
王进搓搓手,话没说完就卡壳了。
“史家庄那个九纹龙?”
任原直接接上,嘴角一翘。
“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是您徒弟,就是我师侄。
真想来,大门敞开。
可他现在在庄里吃香喝辣,咱不硬拉。”
王进挠挠后脑勺:“你咋连史家庄的事儿都门儿清?”
“我听说您落脚那儿,立马派人在庄口盘下酒铺。”
任原眨眨眼:“您老娘被救那天,您还端着碗蹲我铺子里喝过两碗烫酒。”
“飞鸽传书报信那会儿,您正单挑高俅的人呢。
我抄小路连夜蹽过来。”
王进一拍大腿:“怪不得!原来酒铺里那伙计是您的人!”
“先让小子自己野两年吧。
缘分到了,山门自开。”
“得嘞!先找个靠谱郎中给您缝两针——这胳膊再拖下去,怕是见不到梁山的炊烟喽。”
“劳烦师弟。”
这话刚落地,任原眼皮一跳。
山上缺大夫啊!
前前后后请过七八个,扎针像插秧,开方像画符。
建康府得跑一趟。
安道全那老头,必须绑回来。
王进悄摸上了山。
高俅那边,只等来黑衣卫团灭的急报。
太尉摔了茶盏:“再派一队!给我掘地三尺!”
新队伍搜到天亮,只剩一堆烂骨头和撕碎的衣料。
领头的踢了踢焦黑的残骸:“人没了。
收拾东西,回京复命。”
“头儿,连根指头都没捞着,就说人死了?”
“王教头的腰牌、靴子、半截佩刀全在。
够了。”
“走!”
秦山这人,跟郑泰城早年一起蹲过马厩。
外号下山虎,听着就透着股糙劲儿。
他蹲地上扒拉几具 ** ,指甲缝里还沾着干血。
伤口深浅不一,刀口歪斜,明显不是同一把兵器留下的。
王进那老小子,八成还喘着气。
可秦山叼着草茎,眯眼望天,啥也没说。
郑泰城舔高俅鞋底子图个前程。
他秦山?就图每月多领三贯钱,够买两坛烧酒。
“头儿,这些尸身伤处不对劲……”
话没说完,刀尖捅进肚皮。
那人瞪圆眼,低头看自己胸口冒血。
秦山抽刀,血顺着刀槽滴到沙土里。
“记住了,活长点的,都爱装傻。”
手下七手八脚拖 ** 堆柴堆。
秦山踢了踢脚边焦黑的断剑:“王进死透了,回衙门报信。”
“赏钱分完,该打老婆打老婆,该哄娃哄娃。”
他弹了弹袖口灰,扫视一圈。
“头儿!柴火不够啊,再不去捡,天都要黑了!”
“啥王进李进?咱就是路过瞧热闹的!”
“俺媳妇等着呢,快点收工!”
风卷起灰烬,糊了秦山半张脸。
他抬手抹了把,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王进被裹在破席子里颠簸三天。
伤口结了黑痂,人却醒了,在娘怀里咳出血块。
老太太攥着他手腕,指节发白。
“上梁山吧,娘不等官府给说法了。”
縻貹抱着酒坛撞进聚义厅:“教头哥哥来啦!”
他搓着手,眼睛亮得像擦过的铜镜。
任原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师兄腿上窟窿还没收口呢!”
“急啥?等他能站稳了,再挨你三拳。”
王进大腿缠着渗血的布条。
肋骨处那道翻卷的肉,光看着就让人倒吸凉气。
这帮 ** 下手真狠。
换个人,骨头渣子早混进黄土里了。
得躺平养着。
连翻身都得人扶。
“哥,要不我回山一趟,去建康府把安道全请来?”
孙安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
“啥?你还认识安神医?”
任原一愣,差点拍大腿。
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其实我不熟,就一朋友常四处晃荡。”
他挠挠后脑勺,“听说跟安道全喝过几回酒。”
“乔冽?幻魔君那个?”
任原脱口而出。
“哎哟!哥连这都知道?”
孙安张大嘴,“时迁兄弟真没骗我,您心里真装着天下好汉!”
“拉倒吧。”
任原摆摆手,心说我看书多而已。
“道全、道清……嘿,这俩名字凑一块儿,怪有意思。”
他眯起眼,“该不会是师兄弟?”
“咦?”
孙安眨眨眼,“我还真没琢磨过……”
“道全道清,听着像一家子。”
他越想越觉得有谱。
“别夸我,纯瞎猜。”
任原赶紧打住,“对了,乔冽真是道士?道术是真是假?”
“假的。”
孙安笑出声,“他亲口跟我说,全是障眼法加 ** 。”
“剑法、轻功才是真本事。”
“配上烟雾、香料、药粉,唬人一套套的。”
“传着传着,就成神仙了。”
“明白了。”
任原点点头,“合着是武侠版魔术师。”
“单挑贼溜,群战靠下药。”
“孙安,回去我亲手写信。”
“咱必须把乔冽兄弟绑上梁山!”
王进被救回来那天,任原立马撒钱。
十里八乡有名的老郎中,全被抬上山。
没安道全?那就堆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