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仓库里还是灰蒙蒙的,桌上的夜光钟指着凌晨五点半。他坐起来,后背的酸痛比昨天更厉害,脖子两侧的筋像是被人拿绳子勒过一样。他活动了两下肩膀,走到门口拉开门,赵简之站在外面,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六哥,张士超来了。”
郑耀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张士超天不亮就来了,说明他根本没打算给郑耀先留缓冲的时间。他对赵简之说:“人在哪里?”
赵简之说:“在前院仓库门口。就他一个人,没带人。他说要见你。”
郑耀先回到屋里,把长衫套上,又用凉水抹了一把脸。他走到前院时,张士超正站在仓库大门口,背对着他,抬头看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张士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身形偏瘦,肩膀却很宽,站姿笔挺,带着一种军人出身的刻板。
郑耀先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张副站长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张士超转过身来。他的五官比郑耀先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但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法令纹暴露了他的年纪。他看着郑耀先,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郑组长,我昨天下午从南京回来,带了戴老板的手令。上海站的工作暂时由我代管。这件事宋孝安应该跟你说了。”
郑耀先点头:“说了。”
张士超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来要人的。陆中陆特派员,还有徐秋影徐科长。这两个人都是上海站的正式在编人员,我是上海站副站长,有权把他们带回去。”
郑耀先靠在仓库大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张士超。张士超的话说得很硬,但他的眼睛却在郑耀先身后的仓库院子里扫来扫去——他在看仓库里有什么。郑耀先心里有了数,张士超今天来,要人是其次,探虚实才是主要目的。他想知道陆中是不是真的被关在这里,想知道郑耀先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张副站长,”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陆中的事,我已经电报请示戴老板。戴老板回电让我等重庆来人提审。在重庆的人到之前,陆中不能交给你。至于徐秋影,她只是去南京交接档案,不在这里。”
张士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递给郑耀先:“这是戴老板的手令。上面写得很清楚——上海站一切人事及行动事务,暂由副站长张士超代管。郑组长,你的行动组也在‘一切事务’里面。你扣着人不放,就是违抗戴老板的命令。”
郑耀先接过手令看了一眼。纸上确实是戴笠的签名和印章,内容也和徐百川昨天说的一样。但他注意到手令的落款日期是十月十四日,也就是三天前。三天前戴笠签发了这张手令,但戴笠昨天给他的电报里却说“徐秋影暂留,待来人一并提审”。两份文件自相矛盾。戴笠给了他电报指示,又同时给了张士超手令,这说明戴笠在玩两面派——他既不想让郑耀先独吞功劳,也不想让毛人凤的人控制局面。戴笠把两个人同时拴住,让他们互相牵制。
郑耀先把那张手令还给了张士超。他说:“张副站长,我不违抗戴老板的命令。但戴老板昨天给我的电报里明确说了,徐秋影和陆中都要等重庆来人提审。你的手令是三天前签的,我的电报是昨天收到的。以时间算,应该以最新的指示为准。重庆的人今天下午就到,到时候你可以当着他们的面把人带走。”
张士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手令收进口袋,盯着郑耀先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郑组长,你这是在跟我打官腔。”
郑耀先说:“我只是按命令办事。”
张士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个语气。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跟老朋友说体己话:“老郑,你我之间没有私仇。你是戴老板的人,我是毛主任的人,各为其主。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陆中在上海失踪,毛主任非常震怒。如果陆中出了什么事,毛主任不会善罢甘休。你把他交给我,我保证他活着回重庆。你把他扣在这里,万一出了意外,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郑耀先看着张士超的眼睛。张士超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好意,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郑耀先说:“陆中在我这里很安全。我给他吃饭,给他水喝,没人动他一根手指头。他出了任何意外,你拿我是问。”
张士超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点了点头,把中山装的扣子扣好,说:“那好,下午重庆的人来了,我再来。到时候该谁带人,就谁带人。”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弄堂里回响,一声一声地远了。
郑耀先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张士超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赵简之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六哥,这家伙来者不善。”
郑耀先说:“他知道陆中在这里,但他不确定徐秋影在不在。他今天来,是想摸清楚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人。他下午还会来,而且可能会带人来。”
赵简之问:“那怎么办?”
郑耀先说:“你去找宋孝安,让他今天上午去一趟南市。我在南市有一处旧房子,地址我写给你。让他去把房子收拾一下,买两天的米和菜放进去。今天下午之前,我要把徐秋影和陆中都转移到那里去。”
赵简之点头,转身要走。郑耀先叫住他:“等等。你告诉宋孝安,去的时候绕路走,不要直接过去,也不要让站里的人看到。”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他坐在桌前,把戴笠的手令和电报的事又想了一遍。戴笠在两天之内给了两个不同的人两条不同的指令,这说明戴笠自己也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理上海站的局面。戴笠派张士超回来,是为了牵制郑耀先,防止郑耀先把陆中的案子查得太大。但戴笠同时给郑耀先电报,让他等重庆来人,是为了防止张士超和毛人凤把案子压下去。戴笠要的是一个平衡——让郑耀先和张士超互相盯着,谁也不许把事做绝。
但郑耀先不能等。陆中多关一天,毛人凤就会多一分恼怒,张士超就会多一分动作。他必须在重庆的人到之前,把佐佐木抓住。只要抓住了佐佐木,他就有了一个张士超和毛人凤都动不了的筹码。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是山本太郎的左右手,抓住佐佐木就等于捅了特高课一刀。到时候戴笠就算想压,也压不住这个功劳。
他把今天晚上的行动步骤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松本屋后巷,晚上十点,佐佐木。不管那封信是真是假,他都要去。如果是真的,他抓住佐佐木,就有了和戴笠谈条件的本钱。如果是假的,他需要全身而退,不能让张士超抓到把柄。
上午九点多,马小五从四川北路回来了。他在松本屋外面蹲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他进了办公室,灌了两口凉水,然后说:“六哥,松本屋昨晚没有动静。那个刀疤脸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但今天早上七点多,有一个人从松本屋后门出来,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和服,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她往北走了,进了虹口公园旁边的一条巷子。”
郑耀先问:“那个刀疤脸还在松本屋里吗?”
马小五说:“我没看到他从后门出来。前门也没见他出来。”
郑耀先点头。刀疤脸还在松本屋里,说明那里至少有一个他们的固定据点。但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是谁?她一大早从后门出来买菜,说明她住在松本屋里,或者至少在松本屋过夜。如果她是佐佐木的人,那佐佐木很可能也在松本屋里。他问马小五:“那个女人的长相你还记得吗?”
马小五说:“脸圆圆的,皮肤很白,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跛。她说话的声音没听到,但她出门的时候跟店里的人打了个招呼,说的是日本话。”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在松本屋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女,日。如果松本屋里住着一个日本女人,那这个据点的级别就更高了。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他如果住在松本屋,身边带着一个女人,说明松本屋不仅是据点,也是他的住处。一个行动队队长在自己的住处谈事,说明那里的安保做得很好。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把佐佐木从松本屋里引出来。
中午的时候,赵简之从南市回来了。他说房子已经收拾好了,米和菜都买了,床也铺好了。郑耀先让他去把徐秋影先押过去。徐秋影被关了三天,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稳定。她被赵简之从关押的屋子里带出来时,看了郑耀先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郑耀先也没有和她说话,只是对赵简之点了点头。赵简之带着徐秋影从仓库后门走了。
下午两点多,宋孝安从站里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哥,张士超刚才带人去了档案科。他让档案科的人把徐秋影的办公桌重新翻了一遍,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一个纸箱。他还问了档案科的人很多问题——徐秋影平时和谁来往、经手过哪些档案、最近一次去南京是什么时候。”
郑耀先问:“档案科的人怎么说的?”
宋孝安说:“他们按你之前交代的说辞答的。但张士超走的时候把档案科最近三个月的出入登记簿拿走了。他可能想从登记簿里查徐秋影的行踪。”
郑耀先想了一下。出入登记簿上记着徐秋影每天进出档案科的时间,如果张士超仔细比对,会发现徐秋影从三天前就没有进出记录了。张士超会据此判断徐秋影已经失踪,或者被郑耀先关了起来。但光凭这个,张士超找不到徐秋影。他让宋孝安继续盯着,有情况再报。
挂了电话,郑耀先坐在椅子上。张士超在站里翻东西,说明他已经在为下午重庆来的人做准备了。他想在重庆的人到之前,搜集足够多的材料来证明郑耀先在“私设公堂”。郑耀先必须在张士超把材料凑齐之前,把佐佐木的事办完。
下午四点多,马小五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他进门就说:“六哥,我在四川北路又蹲了一下午。那个刀疤脸一直没出来,但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又出现了。她下午两点多从松本屋后门出来,往南走了两条街,进了一家药店。她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我跟着她走回松本屋,看到她从后门进去了。”
郑耀先问:“那家药店叫什么名字?”
马小五说:“叫‘仁和堂’,在四川北路和邢家桥路的交叉口。”
郑耀先在脑子里把这个位置记了下来。仁和堂药店,穿和服的女人去买药——如果她买的是西药,那说明松本屋里有人生病了。如果她买的是中药,那更说明她信任这家药店。不管是哪种,仁和堂和松本屋之间有固定的联系。如果他能从仁和堂这边找到突破口,也许能摸到松本屋里面的情况。
他正在想这件事,赵简之从南市回来了。徐秋影已经安全送到了旧房子。郑耀先看了看桌上的钟,已经快五点了。他对赵简之和马小五说:“今晚的事,按原计划进行。简之,你带两个人,晚上九点半之前到松本屋东边那条街的拐角处等着。小五,你带一个人,在松本屋后巷西口守着。我九点四十五左右到。你们听到里面动手,不要立刻冲进来,等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如果我没出来,你们再进来。”
赵简之说:“六哥,我还是觉得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郑耀先说:“松本屋是日本人的地方,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我一个人进去,装作喝醉的,在店里闹事,把佐佐木引出来。他只要出了后门,你们就动手。”
赵简之没有再说什么。郑耀先把行动时间又确认了一遍,然后让他们去准备。他自己回到办公室,把身上的枪检查了一遍,又在口袋里放了一颗备用子弹。他换了一身脏兮兮的短打衣服,裤腿卷起来,脚上穿了一双破布鞋,看起来像个码头上的苦力。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多,天色暗下来。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桌上的钟指针走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今晚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如果松本屋里人多,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混乱,趁乱把佐佐木引出来。如果佐佐木不在松本屋里,他需要在闹完事之后立刻撤退,不能恋战。如果那个送信的人骗了他,后巷里等着的是特高课的伏兵,他需要第一时间发信号让赵简之他们撤。
七点半,宋孝安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没有回站里,在外面跑了一下午。他进了办公室,低声对郑耀先说:“六哥,张士超下午带人去了一趟法租界巡捕房。他找了一个姓孙的探长,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半个钟头。姓孙的探长和张士超是南京时期的旧相识。张士超找他,可能是想通过巡捕房的关系查陆中的下落。”
郑耀先点头。张士超在查陆中,说明他还不确定陆中是不是真的在郑耀先手里。如果张士超查到了老仓库,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他需要尽快把陆中也转移到南市去。他对宋孝安说:“你明天上午把陆中也送到南市的旧房子去。和徐秋影分开关,不要让两个人见面。”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继续坐在办公室里等时间。八点半,赵简之带着两个人从外面回来了。那两个人是行动组的组员,一个叫庆子,一个叫老孙,都是赵简之信得过的人。郑耀先把他们叫进办公室,把今晚的行动又说了一遍。庆子和老孙都是老行动队员了,听了计划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九点整,郑耀先站起来。他把枪别在腰后,用短打褂子的下摆遮住。他对赵简之说:“出发。”
三辆黄包车从老仓库后面的弄堂里出来,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走。郑耀先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拉了拉帽檐,闭着眼。黄包车穿过法租界,过了爱多亚路,进入了公共租界的地界。四川北路一带的路灯比法租界暗一些,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黄包车在一条小弄堂口停下来,郑耀先下了车,付了车钱。他看了看周围,弄堂里很暗,远处有一家烟纸店还亮着灯。他深吸了一口气,往松本屋的方向走去。
松本屋在四川北路北段,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写着“松本屋”三个字。灯笼的光是昏黄色的,照在门口的几盆矮松上。郑耀先走到松本屋对面的街沿上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店里隐约传出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有客人在喝酒。门口没有人,也没有车。
他穿过街,走到松本屋门口,推门进去。店里比外面暖和,空气中混着酱油和生鱼片的味道。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大约四十来岁,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根木簪。她看到郑耀先进来,脸上露出笑容,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先生,几位?”
郑耀先装作醉醺醺的样子,舌头打着结说:“一个人。有酒吗?”
日本女人把他引到靠墙的一张桌子前坐下。郑耀先坐下来,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店里的情况。店里一共有四张桌子,靠窗的两张坐着四个穿便衣的中国人,正在喝酒猜拳。靠里面的那张桌子坐着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日本人,正在看报纸。柜台旁边的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白围裙的厨师在切菜。
郑耀先要了一壶清酒和一碟花生米。日本女人端上来之后,他慢慢地喝着酒,眼睛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松本屋”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地址和电话。但在木牌旁边的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串钥匙。那串钥匙里有一把很特别——铜色,齿形复杂,比普通的门钥匙大了一圈。这种钥匙通常是用在保险柜或者铁门上的。
他喝完一壶酒,又让日本女人上了一壶。他一边喝一边注意听柜台后面的动静。帘子后面偶尔传出厨师和那个日本女人的对话,说的都是日本话,他听不懂内容,但能分辨出语气。那个日本女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每次帘子后面传出动静,她的眼睛都会往店堂里扫一眼。这种警觉性说明这家店不简单。
九点四十分,郑耀先站起来,装作要去上厕所。他摇摇晃晃地往后面走,日本女人立刻从柜台后面出来拦住他:“先生,厕所在这边。”她指了指店堂左边的一扇小门。郑耀先摆摆手说:“我要去后门透透气,里面太闷了。”
日本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先生,后面是厨房,不方便。您在这边坐一会儿吧。”
郑耀先没有坚持。他回到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忽然站起来,猛地推开那个日本女人,往后面冲去。日本女人惊叫了一声,店里那几个喝酒的中国人立刻站起来。郑耀先没有理他们,他冲到后面的走廊里,看到一条窄窄的过道,左边是厨房,右边是一扇木门。他一脚踹开木门,门后是一条窄小的后巷,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
他冲进后巷,往右跑了十几步。后巷里没有人。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气。他的心跳得很快,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人声和车声。他等了大约半分钟,后巷的暗处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点日本口音:“郑组长,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郑耀先转过头,看到一个人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道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带子,脚上是一双木屐。他的身形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身体笔直,步子很稳。他走到路灯的光圈边缘停下来,光线照在他的脸上——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佐佐木。
郑耀先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佐佐木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武器,但他的站姿让郑耀先想起了那些练剑道的人——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可以暴起。佐佐木看着郑耀先,嘴角微微上扬:“郑组长,你不用摸枪。今晚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郑耀先说:“那封信是你让人送的?”
佐佐木说:“是。我让人送了两次。第一次告诉你熊德荣的位置,第二次告诉你我的位置。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郑耀先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佐佐木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巷子的墙上。他的动作很随意,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右脚微微往前挪了半步——那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势。佐佐木说:“因为我厌倦了熊德荣。他在法租界做事太不小心,被你们端了交通站,自己也被抓了。他丢了特高课的脸。山本课长让我处理这件事,我本来可以让人杀掉熊德荣,但我选择了让他在你手里活着。因为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郑耀先说:“什么交易?”
佐佐木说:“你放了熊德荣,我把特高课在法租界剩下的人全部撤走。熊德荣知道的,我都知道。他手下那几个人,我随时可以让他们消失。你拿熊德荣换法租界的安静,这笔买卖你不亏。”
郑耀先盯着佐佐木。佐佐木的话听起来很合理,但郑耀先知道这个人在特高课里的名声。佐佐木杀过军统的人,也杀过中统的人,甚至杀过自己人——那些在特高课内部和他争权的人,有几个死得不明不白。这样的人不会真心跟人做交易。
郑耀先说:“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掉熊德荣?他丢了特高课的脸,按你们的规矩,他应该切腹。你留着他,是因为他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佐佐木的眼睛眯了一下。郑耀先知道自己猜对了。熊德荣在法租界经营多年,手里肯定有佐佐木想要的东西——可能是特高课内部的账目,可能是佐佐木和某些人私下交易的记录。这些东西如果落到山本太郎手里,佐佐木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佐佐木想从郑耀先手里把熊德荣弄回去,名义上是“处理叛徒”,实际上是要拿到那些东西销毁掉。
佐佐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郑组长,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郑耀先说:“活得长不长,不劳你操心。今晚你一个人来,说明你不敢让山本知道这件事。如果你敢让山本知道,你早就带人来了。你偷偷摸摸地约我在这里见面,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佐佐木,你怕山本太郎。”
佐佐木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右手微微抬起。郑耀先的枪已经从腰后拔出来,对准了佐佐木的胸口。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峙着,后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远处街上的声音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佐佐木看着郑耀先的枪口,忽然笑了一下。他慢慢把抬起的右手放下来,说:“郑组长,你确实和别的军统不一样。那些军统的人,要么太急,要么太怕。你不急也不怕。但你今晚不该来。”
他话音刚落,后巷东边和西边同时响起了脚步声。郑耀先没有回头,但他从脚步声判断出来的人不少。佐佐木说:“我确实带了人来。不在松本屋里,在后巷两头。郑组长,你今晚走不掉了。”
郑耀先的枪口没有动。他说:“你以为我没准备吗?”他往后退了一步,吹了一声口哨。后巷东头立刻响起了赵简之的枪声,砰砰两响,接着是几声惨叫。西头也响起了马小五的枪声。巷子里的脚步声乱了,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往后退。
佐佐木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郑耀先没有给他机会,往前跨了一步,枪口顶在佐佐木的胸口:“把刀放下。”
佐佐木的短刀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郑耀先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巷子两头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稀疏了。郑耀先说:“让你的人停手,否则我开枪。”
佐佐木把短刀慢慢放在地上。他站直了身体,看着郑耀先,说:“郑组长,你赢了这一局。但你以为你抓住我就完了吗?你身边的那个共产党,你知道是谁吗?”
郑耀先的瞳孔缩了一下。佐佐木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容:“陆中告诉我的。他说他查到了‘风筝’的线索。但他没有告诉我名字。他只是说,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你最信任的人里面。”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侧耳听了一下巷子两头的动静。赵简之和马小五的枪声已经停了,脚步声正在往这边靠近。他一把抓住佐佐木的衣领,把他往前推了一步,枪口抵住他的后腰:“走。”
巷子东头,赵简之带着庆子和老孙跑过来,手里还握着枪。赵简之看到郑耀先押着佐佐木,松了一口气:“六哥,外面的人解决了。三个趴下了,一个跑了。”
郑耀先说:“撤。往西走。”
马小五从西头也跑过来了。五个人押着佐佐木从后巷西口出去,穿过两条弄堂,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车。车子发动的时候,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松本屋的方向。松本屋的纸灯笼还亮着,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他收回目光,靠在座位上。佐佐木坐在他对面,双手被反绑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郑耀先看着佐佐木,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身边的那个共产党,你知道是谁吗?”佐佐木的话和熊德荣昨天说的话对上了。陆中在查“风筝”,而且已经查到了郑耀先身边的人。他身边最信任的人——赵简之、宋孝安、马小五。这三个人里,有一个是陆中怀疑的对象。但陆中到底怀疑谁?佐佐木说他不知道名字,但陆中知道。陆中现在被关在老仓库里,他有郑耀先想要的信息。
车子驶过四川北路,拐进了法租界。郑耀先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听着发动机的嗡嗡声。今晚他抓住了佐佐木,但佐佐木的话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他需要回去审陆中,从陆中嘴里把那个名字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