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林书豪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后脑勺跟被人用砖头拍了一样,疼得他直抽冷气。
眼前是一片土黄色的窑洞顶,裂缝从中间蜿蜒到墙角,几根黑漆漆的木头横梁架在上面,能看见干草从缝隙里耷拉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汗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牲口棚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哪儿?”
林书豪想动,身上每个关节都跟生锈了似的,特别是左边肩膀,火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灰扑扑的粗布军装,肩膀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不对。
自己是武警某部特战分队的小队长,昨天还在训练场带队搞四百米障碍,怎么一睁眼跑这儿来了?这破窑洞,这破衣服,这破……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东西。
苍云岭。新一团。坂田联队。正面突围。老子就是不服气,凭什么让老子当掩护?鬼子的指挥部就在那儿,老子不打他打谁?
他娘的。
林书豪猛地坐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钻心地疼。他捂着脑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密密麻麻的鬼子,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响,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拎着把大刀片子往前冲……
“李云龙。”
林书豪愣愣地坐在那儿,嘴里念叨出这三个字。
自己是李云龙?
不对,自己是林书豪,武警特战分队长,军事发烧友,《亮剑》这部剧看了不下二十遍,对李云龙这个人物熟悉得跟自己亲爹似的。可这会儿,脑子里那些记忆又那么真实——苍云岭一战,新一团从正面硬刚坂田联队,自己一炮干掉了鬼子的指挥部,可违抗了上级命令,总部首长正在发脾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阵咳嗽。
“厂长,您醒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掀开门帘钻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乎乎的粗瓷碗,碗里漂着几片菜叶子,清汤寡水的。
“喝口水吧,您这烧了一宿了。”
林书豪——不对,现在应该叫李云龙了——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有点涩,带着股土腥味,但嗓子眼舒服多了。
“现在是啥时候了?”
“快晌午了。”小战士挠挠头,“旅部来人传话,说让您下午去一趟,具体啥事没说。”
李云龙没吭声,眼睛盯着碗里的菜叶子发呆。
他记起来了。
苍云岭突围战打完,自己带着新一团从正面撕开鬼子的包围圈,毙了坂田联队的指挥部,可总部首长下的命令是让新一团充当掩护,从俞家岭方向突围。自己倒好,压根没理那茬,直接跟鬼子硬碰硬。
仗是打赢了,可这抗命的罪名跑不了。
“他娘的。”
李云龙下意识骂了一句,骂完自己都愣了——这口吻,这腔调,跟自己以前那个李云龙一模一样。
小战士倒是不意外,嘿嘿笑了两声:“厂长,您这骂人的习惯还是没改。旅部来人说了,让您下午精神着点,别跟上次似的,去了就犯浑。”
“上次?”李云龙眯起眼。
“就上次您被撸的时候啊。”小战士挤挤眼,“从团长撸成炊事员,后来不又当团长了?这回估计也差不多,撸下来待几天,过阵子还得用您。”
李云龙盯着这小战士看了两眼。
这小子叫王根生,是被服厂的工人,十七岁,河北人,家里让鬼子祸害光了,跑出来参军,因为身体弱上不了前线,就给分到被服厂踩缝纫机。嘴皮子利索,脑子活泛,干活也实在,是李云龙来被服厂这十来天处得最近的一个。
“根生,你说我这回还能回去不?”
“肯定能啊。”王根生眨巴着眼,“您是谁啊?您是新一团的团长,苍云岭一仗打死多少鬼子?总部首长嘴上骂您,心里头还能没数?”
李云龙没接话。
他掀开被子下了炕,脚刚沾地就是一个趔趄——这身体还是虚,苍云岭那一仗挨了鬼子一刺刀,虽说不深,但也流了不少血,加上这两天发烧,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厂长,您慢点。”
王根生赶紧扶住他。
李云龙摆摆手,自己扶着墙站稳了,慢慢往外走。
掀开门帘,外头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碎石子,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那儿。院子东边是一排窑洞,门口摆着七八台缝纫机,十几个妇女和半大孩子正低着头干活,脚踩得“哒哒”响。
这就是被服厂。
李云龙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自己是林书豪,特种兵,穿越到李云龙身上了。
这事儿搁以前,打死他都不信。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这破窑洞,这破衣服,这后脑勺的伤,还有那些跟真的一样的记忆,由不得他不信。
“老天爷,你他娘的跟我开啥玩笑呢。”
李云龙嘟囔了一句,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
走到一半,院门口传来马蹄声。
一个八路军战士翻身下马,三两步跑进来,敬了个礼:“李团长,旅长让我给您带个话。”
李云龙站住了。
“说。”
“旅长说,下午两点,旅部开会,让您务必准时到。还说……”
小战士顿了顿,脸上有点为难。
“还说什么?”
“还说让您去之前想清楚了,别一到旅部就犯浑,他这旅长当得够憋屈了,不想再替您背黑锅。”
李云龙乐了。
这话听着像旅长的风格。
“行了,我知道了。”
小战士又敬了个礼,翻身上马走了。
李云龙站在原地,望着那匹马跑远,脑子里开始转悠。
旅长叫自己过去,十有八九是处理苍云岭这事儿。抗命是肯定的,打赢了也是肯定的,就看上面怎么定。按历史——不对,按自己看的《亮剑》剧情,李云龙这回应该是被撸了团长,发配到被服厂当厂长,后来独立团让鬼子打得没了脾气,又把自己调过去收拾烂摊子。
可那是在电视剧里。
现在自己是李云龙,这事儿就不能这么办。
李云龙转身回了屋,让王根生给自己弄了盆水,洗了把脸,又把那身灰军装整理了一下。镜子里的人黑瘦黑瘦的,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亮得很,透着股子倔劲儿。
“得,就这么着吧。”
下午一点半,李云龙出现在旅部门口。
这是一个比被服厂大点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见到李云龙敬了个礼。李云龙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旅长的声音。
“……这个李云龙,他娘的胆子越来越肥了!总部下的命令都敢不执行,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
另一个声音在劝:“旅长,您消消气,李云龙虽然抗命,但仗打得确实漂亮,坂田那个老鬼子死了,鬼子的联队指挥部让一锅端……”
“漂亮?漂亮顶个屁用!”旅长拍桌子的声音,“今天是漂亮了,明天呢?后天呢?要是都跟他学,自己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队伍还怎么带?”
李云龙在外头听着,嘴角抽了抽。
这旅长的脾气,比自己还大。
他咳嗽一声,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坐着三四个人,旅长坐在正中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旁边是参谋长,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看样子是总部来的。
“报告!”
李云龙站得笔直,敬了个礼。
旅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屋里静了能有五秒钟。
“李云龙,你他娘的还知道来?”
旅长开口了,嗓门大得震耳朵。
李云龙没吭声。
“苍云岭的事儿,你自己说说,该怎么处理?”
李云龙想了想,开口:“旅长,我抗命了,该处分。可我寻思着,打仗这事儿,不就是你死我活吗?当时那个情况,坂田的指挥部就在那儿摆着,我一炮干掉他,新一团就全突出来了。要是按总部说的从俞家岭方向走,那边鬼子的兵力我不清楚,但肯定不会少,说不定损失更大。”
“你还有理了?”
旅长瞪着眼。
“我没理。”李云龙老老实实说,“我就是想,要是再碰上这种事,我还这么干。”
旅长让他气笑了。
“行啊李云龙,你这抗命还抗出经验来了?”
旁边参谋长赶紧打圆场:“老李,你先别犟,旅长的意思是你这抗命的毛病得改,不能老这么干。这回苍云岭,你确实打得好,总部那边也承认,可这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李云龙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来听处分了吗?”
旅长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李云龙,你说说你,打仗有一套,惹事也有一套。让你当团长,你捅娄子;让你当厂长,你又不安分。我他娘的就想问问,你这辈子能不能消停两天?”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旅长,消停不了,我这人就这毛病,看见鬼子就想打,打着打着就顾不上命令了。”
“滚蛋!”
旅长挥手让他出去,走到门口又喊住他。
“李云龙,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新一团的团长你别干了,去被服厂待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
李云龙转身敬了个礼。
“是!”
出了旅部,李云龙往回走。
天阴沉沉的,风刮得槐树叶子哗哗响。他一个人走在土路上,脑子里转悠着刚才的事儿。
团长被撸了,这是意料之中的。可接下来呢?
他知道剧情:过不了多久,独立团会让山本特工队打残,孔捷让人家收拾得够呛,总部会把自己调过去当团长。然后就是平安县城、山本一木、楚云飞……
可那是电视剧里的情节。
现在自己是李云龙,而且是带着现代特种兵记忆的李云龙。
山本特工队那一套,自己门清。特种作战,斩首行动,小股精锐偷袭指挥部——这不就是自己以前天天练的吗?
独立团现在在杨村,离这儿百十来里地。按时间算,山本那老鬼子应该还在组建特工队,还没到对独立团下手的时候。
还有时间。
李云龙想着,脚步加快了几分。
回到被服厂,王根生正在门口等着,见李云龙回来,赶紧迎上来。
“厂长,咋样?”
“撸了。”李云龙摆摆手,“接着当厂长。”
王根生一愣,随即笑起来:“那挺好的,好歹没让您去炊事班。”
李云龙瞪他一眼:“你小子会不会说话?我这被撸了你还高兴?”
“不是不是。”王根生赶紧解释,“我是说,您人没事儿就行,团长不当就不当,咱被服厂也挺好的,有吃有喝,还不用打仗。”
李云龙没说话,进屋坐下。
外头天快黑了,窑洞里暗下来。王根生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晃得墙上影子一跳一跳的。
李云龙靠在炕上,闭着眼琢磨事儿。
独立团现在是什么情况?孔捷那人自己知道,打仗勇猛,脑子不算笨,但碰上特种作战肯定抓瞎。山本那老鬼子是德国军校毕业的,玩的就是偷袭斩首这一套,正面硬刚他不行,可偷偷摸摸搞破坏,八路军里没几个人防得住。
得想个办法。
还有楚云飞。358团,晋绥军的精锐,装备好,训练有素,楚云飞这个人黄埔毕业,军事素养高,跟李云龙惺惺相惜。现在双方还在合作期,没到翻脸的时候,可以借力。
还有兵工厂。
根据地那破兵工厂,造出来的手榴弹十颗里有三颗不响,响的那几颗也就听个响,杀伤力有限。自己懂现代爆炸物知识,能不能改进一下?还有地雷,还有炸药包,还有……
李云龙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外头传来嘈杂声。
李云龙睁开眼,听见王根生在院子里跟人说话。
“李团长在吗?”
“在,还没起呢。”
“让他起来,总部来人了。”
李云龙一个激灵坐起来,三下两下穿好衣服,掀开门帘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李团长,我是总部的参谋,姓刘。副总指挥让我给您带个话。”
李云龙敬了个礼:“刘参谋请讲。”
刘参谋点点头:“副总指挥说了,苍云岭这事儿,总部研究过了。你抗命在先,撤职是应该的。可仗打得确实不错,毙了坂田那个老鬼子,给全军提了气,这事儿也得记着。所以副总指挥的意思是,你先在被服厂待着,过阵子再看。”
李云龙点点头。
刘参谋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副总指挥让我问问你,你对鬼子那支什么特工队,有没有了解?”
李云龙心里一动。
“听说过一点,好像是鬼子从各部队挑的精英,专门搞偷袭破坏的,人数不多,但装备好,训练也邪乎。”
刘参谋点点头:“没错。最近咱们得到情报,鬼子那边正在组建一支特工队,队长叫山本一木,是个大佐,德国军校毕业的。副总指挥担心这支部队会对咱们的指挥机关下手,让我来问问你,有什么想法。”
李云龙想了想。
“刘参谋,这事儿我也没亲眼见过,不好说。不过既然是特种作战,那就得用特种作战的法子对付。咱们的队伍大,目标明显,鬼子要是搞偷袭,咱们确实不好防。可要是能提前知道他们的动向,布置好口袋等着,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刘参谋眼睛一亮。
“怎么布置?”
李云龙笑了。
“刘参谋,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您容我琢磨琢磨,回头拿出个章程来,再跟您汇报。”
刘参谋点点头:“行,那我等你的消息。”
送走刘参谋,李云龙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王根生凑过来:“厂长,您想啥呢?”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根生,你会踩缝纫机,会不会拆枪?”
王根生一愣:“拆枪?会一点,以前在老家跟人学过,能拆能装,就是打得不太准。”
李云龙笑了。
“行,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干点别的事儿。”
王根生眨巴着眼:“啥事儿?”
李云龙没回答,转身进屋。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窑洞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李云龙站在那儿,望着那块光斑出神。
苍云岭这一页翻过去了。
接下来,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