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沈涛、潘越四个人,快马加鞭赶往幽州。
一路上马不停蹄,除了必要的歇息,几乎都在赶路。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幽州城。
王孝杰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见李元芳他们到了,迎了上去,道:“元芳,可算来了。”
李元芳翻身下马,道:“王将军,情况怎么样?”
王孝杰道:“先回府衙再说。”
一行人来到都督府,王孝杰把李元芳让进后堂。张环等人自去安顿马匹行李。
李元芳道:“王将军,信上说不详细。那个聚义庄,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孝杰道:“我按大帅的吩咐,找到卧虎沟。那个庄子就在沟里头,地势很隐蔽。我带着人悄悄摸进去,里面已经空了。”
李元芳道:“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王孝杰道:“一个人都没有。屋子里的东西都还在,桌椅床铺,锅碗瓢盆,一样没少。但人全走了。”
李元芳道:“那您怎么知道是武崇训把人转移了?”
王孝杰道:“我在庄子里搜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有几封信。他把信递给李元芳,道:“你看。”
李元芳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信是武崇训写给人写的,内容都是关于那些私兵的安置和训练。落款处有武崇训的私印。
李元芳道:“这些信,是武崇训的亲笔?”
王孝杰道:“我找人辨认过,确实是他的笔迹。他在幽州这些年,公文往来不少,笔迹很容易对出来。”
李元芳道:“信上说的那个‘刘先生’是谁?”
王孝杰道:“不知道。但从信的内容看,那个人应该是这些私兵的头领,武艺高强,江湖经验丰富。”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信上说,那些人转移到‘老地方’。这个‘老地方’是哪儿?”
王孝杰摇了摇头,道:“我也在想这个。但武崇训在幽州经营多年,暗中置办了不少产业。这个‘老地方’,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元芳道:“赵文和呢?他知不知道?”
王孝杰道:“赵文和关在大理寺,咱们问不着。而且就算问,他也未必知道。那些私兵是武崇训的命根子,不会轻易告诉别人。”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道:“王将军,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孝杰道:“我已经派人出去打听了。那些私兵二百多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要他们还在幽州地界上,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李元芳道:“大帅的意思是,让咱们一定要找到那些人。他们是武崇训的罪证,也是那个‘主人’的罪证。”
王孝杰道:“我明白。对了,大帅那边怎么样?那个地道查清楚了?”
李元芳把狄仁杰在京城查到的线索说了一遍。王孝杰听完,道:“武三思也牵扯进来了?这下事情更大了。”
李元芳道:“大帅说,武三思和武承嗣虽然是兄弟,但一直明争暗斗。武承嗣死了,武三思表面上没什么,心里头未必不痛快。但他要是跟幽州的案子有关,那就不一样了。”
王孝杰道:“大帅的意思是,武三思也想要那个储君的位子?”
李元芳道:“大帅没说。但卑职想,差不离。”
王孝杰哼了一声,道:“这些人,整天就知道争权夺利。可怜的是老百姓,跟着遭殃。”
李元芳道:“王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
王孝杰想了想,道:“你先歇一夜。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卧虎沟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遗漏的线索。”
李元芳道:“好。”
第二天一早,王孝杰带着李元芳和几个亲兵,出了幽州城,往北走了三十里,来到卧虎沟。
卧虎沟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往里走了一里多地,眼前豁然开朗。山谷在这里变得宽阔起来,中间有一片平地,平地上建着一座庄子。
李元芳道:“这就是聚义庄?”
王孝杰道:“对。”
他们走进庄子。庄子不大,有二十几间屋子,围成一个四合院。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一口井。屋子都是砖木结构,盖得很结实。
李元芳一间一间查看。正屋是客厅,里面摆着桌椅条案,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东西厢房是住人的,每间屋里都有床铺和被褥。后罩房是厨房和库房,厨房里还有没吃完的粮食,库房里堆着一些刀枪棍棒。
李元芳道:“走得这么急,连粮食都没带?”
王孝杰道:“是啊。说明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非常仓促。来不及收拾,直接就走了。”
李元芳道:“那他们能去哪儿?总不能饿着肚子跑路吧?”
王孝杰道:“附近肯定有接应的地方。武崇训在幽州城外有好几个庄子,都是他的私产。说不定那些人就藏在其中一个庄子里。”
李元芳道:“那些庄子在什么地方?”
王孝杰道:“我派人查过。城东有一个,城南有两个,城西有一个。但都去看了,没有发现。”
李元芳道:“会不会藏在城里?”
王孝杰道:“城里?二百多人进城,不可能不引人注意。而且武崇训虽然是监军使,也不能随便把这么多人弄进城里。”
李元芳想了想,道:“王将军,您说,那个‘老地方’,会不会不在幽州地界上?”
王孝杰一愣,道:“不在幽州?那在哪儿?”
李元芳道:“卑职只是瞎猜。您想,武崇训是梁王的儿子,他爹在京城,他在幽州。如果他爹也知道这些私兵的事,会不会把人弄到京城去?”
王孝杰道:“你是说,武三思把人接走了?”
李元芳道:“有可能。那个神秘狱卒从赵文和嘴里套出消息,立刻报告武三思。武三思知道咱们发现了聚义庄,就赶紧通知武崇训转移。武崇训把那些人弄到京城,藏在梁王府里,谁也找不到。”
王孝杰沉吟道:“有道理。但二百多人进京,一路上的关卡怎么办?”
李元芳道:“武三思是梁王,他想让什么人进京,谁敢拦?”
王孝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咱们得把这个情况告诉大帅。”
李元芳道:“卑职这就写信。”
他们在庄子里又搜了一遍,没发现其他线索。正要离开的时候,沈涛忽然道:“李将军,您看这里。”
李元芳走过去,沈涛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堆柴禾。柴禾堆得很高,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李元芳道:“把柴禾搬开。”
几个人动手,把柴禾搬开。柴禾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地窖。
李元芳道:“下去看看。”
沈涛点着火折子,先下去。地窖不大,里面堆着一些坛坛罐罐。他打开一个坛子,里面是咸菜。又打开一个,是腌肉。
李元芳道:“这是储存食物的地窖。”
正要上去,沈涛忽然道:“李将军,这里有血迹。”
李元芳赶紧过去。地窖的角落里,有一摊血迹。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旁边还有一件破衣服。
李元芳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衣服是粗布做的,上面有刀砍的痕迹。他道:“这里发生过打斗。”
王孝杰道:“难道是内讧?”
李元芳道:“不像。如果是内讧,应该不止这一点血迹。而且这衣服上的刀痕,像是被人砍的。”
他想了想,道:“王将军,会不会是那些人离开之前,杀了什么人?”
王孝杰道:“杀了人?为什么?”
李元芳道:“灭口。也许有个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被杀了。”
王孝杰道:“那尸体呢?”
李元芳四处看了看,道:“这地窖不大,藏不住尸体。他们把尸体带走了。”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摊血迹。血迹旁边有几个脚印,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道:“这脚印是男人的,穿着靴子。靴底有花纹,是军中的制式靴子。”
王孝杰道:“你是说,杀人的是当兵的?”
李元芳道:“不一定。但这种靴子,一般人穿不起。很可能是武崇训的亲兵。”
他站起身,道:“把这个地窖仔细搜一遍,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几个人把地窖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些坛坛罐罐,什么也没发现。正要放弃的时候,潘越忽然道:“李将军,这墙上有字。”
李元芳赶紧过去。地窖的墙壁是土坯砌的,表面抹了一层泥。泥巴已经干了,但有一块地方,泥巴脱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土坯。土坯上,有刻的字。
李元芳凑近了看。字是用刀子刻的,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上面刻着:“刘三狗杀我,报仇。”
李元芳心中一凛,道:“刘三狗?就是那个看守地道的人?”
王孝杰道:“什么刘三狗?”
李元芳把那个刘三的事说了一遍。王孝杰听完,道:“你是说,杀人的是那个刘三?”
李元芳道:“不一定。但这个‘刘三狗’,很可能就是刘三。他当时在幽州?还是后来来的?”
王孝杰道:“如果是他,那他杀了人,还把尸体带走了。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元芳道:“大帅审过刘三,他说他是被人雇去看守地道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看来,他没说实话。”
他想了想,道:“王将军,卑职得赶紧回去,把这个情况告诉大帅。”
王孝杰道:“好。你回去,我继续在幽州查。有什么消息,咱们互通。”
李元芳当天就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四天后,他回到狄府,把在聚义庄的发现详细说了一遍。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片刻,道:“刘三狗?这个刘三,果然有问题。”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再审刘三?”
狄仁杰道:“审。但不能在这里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道:“刘三关在哪儿?”
李元芳道:“在大理寺大牢。您吩咐的,单独关押。”
狄仁杰道:“好。咱们现在就去。”
他们来到大理寺大牢。刘三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见狄仁杰来了,赶紧跪了下来,道:“阁老,您怎么又来了?小的该说的都说了。”
狄仁杰道:“刘三,本阁问你,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刘三道:“小的就叫刘三啊,从小就叫这个。”
狄仁杰道:“那‘刘三狗’呢?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刘三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道:“刘三狗?没听说过。阁老,这是谁啊?”
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真没听说过?”
刘三道:“真没听说过。”
狄仁杰道:“那好。本阁再问你,你去过幽州吗?”
刘三道:“幽州?小的没去过。小的一直在京城,靠给人干活为生。”
狄仁杰道:“你给什么人干过活?”
刘三道:“给……给很多人干过。都是些零活,帮人搬东西,跑跑腿什么的。”
狄仁杰道:“三年前,你被人雇去看守那个地道,那个人是谁?”
刘三道:“小的不知道。他来找小的,给了小的钱,让小的住在那间屋子里,看着地道。小的问他是什么人,他不说。小的也不敢多问。”
狄仁杰道:“他长什么样?”
刘三道:“中等个子,有点胖,穿着黑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狄仁杰道:“后来呢?后来还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刘三道:“有。就是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从地道里出来进去的。”
狄仁杰道:“你有没有跟他们说过话?”
刘三道:“没有。他们不理小的,小的也不敢理他们。”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本阁再问你一件事。你在幽州的时候,杀过人没有?”
刘三一愣,道:“幽州?小的没去过幽州啊。阁老,您怎么老提幽州?”
狄仁杰道:“回答本阁的问题。”
刘三道:“没有。小的没杀过人。小的胆子小,连杀鸡都不敢。”
狄仁杰看了他一会儿,道:“刘三,本阁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老实交代,本阁可以饶你不死。你要是再隐瞒,本阁也帮不了你。”
刘三道:“阁老,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您让小的说什么?”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带下去吧。”
出了大牢,李元芳道:“大人,这个刘三,肯定有问题。他在撒谎。”
狄仁杰道:“本阁知道。但他不开口,咱们也没办法。除非有证据。”
李元芳道:“那个地窖里的字,不是证据吗?”
狄仁杰道:“那只是几个字,不能直接证明刘三杀了人。而且,那个‘刘三狗’是不是这个刘三,还不一定。”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派人去查查这个刘三的底细。他在京城住了三年,总有人认识他。问问那些人,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有没有去过幽州。”
李元芳道:“是。”
接下来几天,李元芳带着人,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打听刘三的下落。刘三住的那间民房周围,有不少邻居。李元芳挨家挨户去问。
一个老头儿道:“刘三?认识。他在那儿住了三年了。平时不怎么出门,见了人也不说话。”
李元芳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您知道吗?”
老头儿道:“不知道。他好像没什么营生,天天待在家里。有时候晚上出去,天亮才回来。”
李元芳道:“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老头儿道:“没见着。他就一个人,孤零零的。”
李元芳又问了几家,说的都差不多。刘三这个人,深居简出,不跟人来往,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李元芳正犯愁,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刘三说,他以前在衙门里当过差。这是个线索。
他立刻去了一趟京兆府,找到府尹,道:“大人,卑职想查一个人。他叫刘三,三年前在京城住过,以前可能在哪个衙门里当过差。”
府尹道:“这个好办。让书吏查查名册。”
书吏翻了一下午的名册,把京城所有衙门里当过差的人都查了一遍,没有一个叫刘三的。
李元芳道:“会不会是假名?”
府尹道:“有可能。这些人,经常用假名。”
李元芳回到狄府,把情况说了。狄仁杰道:“用假名,说明他早有准备。这个人,不简单。”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道:“不急。他关在大牢里,跑不了。咱们慢慢查。”
他顿了顿,道:“元芳,你再去一趟大理寺大牢,看看那个刘三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元芳道:“是。”
他又来到大理寺大牢。牢头见他来了,道:“李将军,您又来了?”
李元芳道:“那个刘三,最近怎么样?”
牢头道:“老实得很。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事都没有。”
李元芳道:“有没有人来探望过他?”
牢头道:“没有。他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谁来探望?”
李元芳道:“他有没有跟别的犯人说过话?”
牢头道:“没有。他单独关着,跟别的犯人碰不着面。”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带我去看看。”
牢头带着他来到刘三的牢房前。刘三正躺在床上,见李元芳来了,赶紧爬起来,道:“李将军,您怎么又来了?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元芳看了他一会儿,道:“刘三,我问你,你在京城三年,有没有什么熟人?”
刘三道:“没有。小的是外地来的,在京城谁也不认识。”
李元芳道:“那你平时靠什么为生?”
刘三道:“帮人干零活。有时候也去城外打点短工。”
李元芳道:“你都帮什么人干过活?”
刘三道:“很多人。记不清了。”
李元芳道:“那你记不记得,有个叫‘刘三狗’的人?”
刘三脸色又是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道:“李将军,您怎么又问这个?小的真的没听说过。”
李元芳盯着他的眼睛,道:“刘三,你知道我为什么总问这个吗?”
刘三道:“小的不知道。”
李元芳道:“因为在幽州的一个地窖里,有人用刀子刻了三个字:‘刘三狗杀我,报仇。’”
刘三的身子微微一颤,道:“那……那跟小的有什么关系?小的叫刘三,不叫刘三狗。”
李元芳道:“是么?那你为什么发抖?”
刘三道:“小……小的没发抖。李将军,您别吓唬小的。”
李元芳笑了笑,道:“我没吓唬你。我只是告诉你,那个被杀的人,留下了一句话。他让后人给他报仇。你说,那个刘三狗,会不会被人找到?”
刘三道:“找……找到又怎么样?说不定是个同名同姓的。”
李元芳道:“同名同姓?那倒是巧了。你叫刘三,他叫刘三狗。狗是骂人的话,一般人不这么叫。除非,那个人恨他入骨。”
刘三不说话了。
李元芳道:“刘三,我再问你一遍,你以前去没去过幽州?”
刘三低着头,道:“没……没去过。”
李元芳道:“那好。你好好想想,想起来了,就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刘三忽然道:“李将军!”
李元芳回过头,道:“怎么?”
刘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道:“没……没什么。”
李元芳看了他一眼,走了。
出了大牢,李元芳心里有数了。这个刘三,肯定有问题。他那一抖,那一迟疑,都说明他心里有鬼。
他回到狄府,把情况说了。狄仁杰道:“元芳,你说得对。这个刘三,就是那个‘刘三狗’。”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怎么让他开口?”
狄仁杰想了想,道:“不急。他现在不说,是因为觉得咱们没有证据。等有了证据,他自然会说的。”
他顿了顿,道:“元芳,你再辛苦一趟,去幽州,找到那个被杀的人的身份。如果能找到尸体,那就更好了。”
李元芳道:“是。卑职明天就动身。”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沈涛、潘越,又赶往幽州。
王孝杰见他们又来了,道:“元芳,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元芳把情况说了。王孝杰道:“找尸体?这可不容易。那些人都走了好几天了,尸体不知道埋在哪儿。”
李元芳道:“总得试试。那个被杀的人,肯定跟那些私兵有关系。说不定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王孝杰道:“好。我多派些人,把卧虎沟周围搜一遍。”
接下来几天,王孝杰调了一百多个军士,把卧虎沟方圆几十里搜了个遍。山坡、树林、沟壑,一处一处搜过去。
第五天,有个军士来报,说在离卧虎沟二十里的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李元芳和王孝杰立刻赶过去。那个山坳很隐蔽,四周都是密林,中间有一块平地。尸体就埋在平地的边缘,上面盖了一层土,土上长着杂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军士已经把尸体挖了出来。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一股恶臭。但从衣着和身形看,是个男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子。
李元芳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尸体的胸口有一道刀伤,很深,一刀毙命。他翻看尸体的手,手上满是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王孝杰道:“是个练家子。”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应该是那些私兵中的一个。”
他继续查看尸体。尸体的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有几个小口袋。他打开口袋,里面有一些碎银子,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虎”。
李元芳道:“这是什么东西?”
王孝杰接过来看了看,道:“像是腰牌。但跟军中的不一样。”
李元芳道:“也许是他们自己的记号。那个‘刘先生’手下的人,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牌子?”
他把木牌收好,道:“把尸体运回去,找人来认。”
尸体运回幽州城,停放在义庄里。王孝杰派人去找那些认识私兵的人。但那些人都是武崇训的私兵,藏在暗处,谁敢来认?
等了三天,没人来。
李元芳道:“王将军,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王孝杰道:“那怎么办?”
李元芳想了想,道:“卑职想,那个‘刘先生’既然是这些私兵的头领,他应该知道手下有哪些人。如果能找到他,也许能问出来。”
王孝杰道:“找到他?上哪儿找去?”
李元芳道:“他不是带着那些私兵转移了吗?二百多人,总要吃要喝。咱们查查幽州城里的粮铺、肉铺,看最近有没有大批买粮食的人。”
王孝杰眼睛一亮,道:“对。这是个办法。”
他立刻派人去查。幽州城里有十几家粮铺,七八家肉铺。军士们一家一家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大量买粮食、买肉。
问了两天,有个粮铺的掌柜说:“有。五天前,有个人来买了三百斤粮食,二百斤白面。付的是现钱。”
李元芳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掌柜的道:“三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瘦,穿着灰布衣裳。说话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李元芳道:“他买了粮食,往哪儿去了?”
掌柜的道:“往北门去了。”
李元芳和王孝杰对视一眼。北门?北门出去,就是卧虎沟的方向。但卧虎沟已经空了,那些人去哪儿了?
李元芳道:“北门外面,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人?”
王孝杰想了想,道:“北门出去,往北走三十里是卧虎沟。再往北,就是山了。山里倒是有几个村子,但都不大,藏不了二百多人。”
李元芳道:“会不会是藏在山里?”
王孝杰道:“山里有土匪。那些人要是进山,说不定会跟土匪碰上。”
李元芳道:“土匪?幽州山里有土匪?”
王孝杰道:“有。北边的黑风山,就有一伙土匪,百十号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我派兵剿过几次,但那些人太狡猾,藏在山里不出来,剿不干净。”
李元芳道:“那伙土匪,跟武崇训有没有关系?”
王孝杰一愣,道:“你是说,武崇训养着那些土匪?”
李元芳道:“不好说。但他养了二百多私兵,再多养百十号土匪,也不奇怪。”
王孝杰沉吟道:“如果那些土匪也是他的人,那他们现在很可能都藏在黑风山里。”
李元芳道:“那个买粮食的人往北门去了,也许就是往黑风山去的。”
王孝杰道:“那咱们去黑风山看看?”
李元芳道:“去。但得小心。要是那些人真藏在山里,咱们人少了不行,人多了又打草惊蛇。”
王孝杰道:“我带一百精兵,悄悄摸进去。如果发现他们,立刻围住。”
李元芳道:“好。卑职跟您一起去。”
当天夜里,王孝杰点了一百精兵,换上便衣,趁着夜色出了北门。
黑风山在幽州城北八十里,山路崎岖,林木茂密。他们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山脚下。
王孝杰让军士们隐蔽起来,自己带着几个亲兵和李元芳,悄悄往山上摸。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山谷。山谷口有一道木栅栏,栅栏后面有几间木屋。
李元芳道:“应该就是这儿。”
他们悄悄靠近,躲在树林里观察。木屋外面有几个汉子,拿着刀,来回走动。看那打扮,就是土匪。
王孝杰道:“果然是土匪。”
李元芳道:“王将军,您看那边。”
他指着山谷深处。山谷往里走,隐隐约约能看到更多的木屋,还有炊烟升起。
王孝杰道:“这伙土匪,人数不少。”
李元芳道:“卑职想,那些私兵,很可能也在里面。”
王孝杰道:“那咱们怎么办?”
李元芳想了想,道:“先回去,把人都调上来。天黑之后,摸进去抓个活口,问清楚情况。”
王孝杰道:“好。”
他们悄悄退下山,把军士们集合起来,等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王孝杰带着人,悄悄往山上摸。到了山谷口,那两个守夜的土匪正靠在栅栏上打盹。李元芳一挥手,沈涛和潘越悄悄摸过去,一人一个,捂住嘴,拖进树林里。
李元芳道:“别出声,出声就杀了你们。”
两个土匪吓得直哆嗦,连连点头。
李元芳道:“我问你们,这山寨里有多少人?”
一个土匪道:“有……有一百二十多个。”
李元芳道:“都是什么人?”
土匪道:“都是……都是弟兄们,占山为王的。”
李元芳道:“最近有没有外人来?”
土匪道:“有。五天前,来了一伙人,二百多个,说是要借山寨住几天。”
李元芳心中一喜,道:“那伙人现在在哪儿?”
土匪道:“在山谷里头,住在后面那些木屋里。”
李元芳道:“他们领头的是谁?”
土匪道:“叫……叫刘先生。我们都叫他刘先生。”
李元芳和王孝杰对视一眼。刘先生?就是那个私兵的头领?
李元芳道:“那个刘先生,长什么样?”
土匪道:“四十来岁,留着胡子,高高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读书人。”
李元芳道:“他手下那些人呢?都是什么人?”
土匪道:“都是练家子,个个武艺高强。我们寨主说了,惹不起,让他们住着。”
李元芳道:“你们寨主跟那个刘先生,什么关系?”
土匪道:“不知道。好像是认识的。刘先生一来,寨主就把后面那些木屋让给他们了。”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好。你们老实待着,别出声。等我们办完事,就放了你们。”
他把两个土匪绑起来,嘴里塞上布,扔在树林里。
王孝杰道:“元芳,怎么打?”
李元芳道:“那伙私兵二百多人,加上土匪一百多人,总共有三百多。咱们只有一百人,硬拼不行。”
他想了想,道:“擒贼先擒王。咱们悄悄摸进去,抓住那个刘先生。只要抓住他,那些人就不敢乱动。”
王孝杰道:“好。就这么办。”
他们留下五十个人守住山谷口,剩下五十个人跟着李元芳和王孝杰,悄悄往山谷里摸。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木屋里透出昏暗的灯光,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元芳一边走,一边观察。走到山谷深处,前面出现一片木屋,比外面的那些大一些,也新一些。其中一间最大的木屋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李元芳低声道:“应该就是那间。”
他们悄悄靠近。木屋外面站着两个汉子,手里拿着刀,来回走动。李元芳一挥手,沈涛和潘越又摸过去,把那两个人放倒了。
李元芳凑到窗下,往里面看。屋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胡子,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正在喝茶。
旁边还坐着几个人,有穿劲装的,有穿短打的,看样子都是练家子。
那个中年人道:“武公子那边有消息吗?”
一个穿劲装的汉子道:“还没有。但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狄仁杰已经查到聚义庄了。”
中年人道:“查到就查到吧。反正咱们已经撤了。武公子让咱们在这里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劲装汉子道:“刘先生,咱们要躲多久?”
刘先生道:“不知道。看情况吧。武公子说了,只要不让狄仁杰找到咱们,他就没事。等他把事情摆平了,咱们就能回去了。”
劲装汉子道:“那个狄仁杰,真有那么厉害?”
刘先生笑了笑,道:“厉不厉害,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藏好,别让他找到。至于别的,有武公子和他爹顶着。”
李元芳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底。这个刘先生,就是那些私兵的头领。那个“武公子”,就是武崇训。
他悄悄退回来,对王孝杰道:“王将军,那间屋里,那个穿长衫的,就是刘先生。他旁边那几个,应该是他的手下。”
王孝杰道:“抓活的?”
李元芳道:“抓活的。”
他一挥手,五十个人悄悄散开,把那间木屋围了起来。
李元芳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李元芳已经到了刘先生面前,一刀架在他脖子上,道:“别动!”
刘先生脸色一变,道:“你……你是什么人?”
李元芳道:“狄阁老麾下,检校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
屋里那几个汉子刚要动,王孝杰带着人冲了进来,刀枪指着他们,喝道:“都别动!动就死!”
那几个汉子看着满屋子的军士,不敢动了。
李元芳看着刘先生,道:“刘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先生脸色煞白,道:“走……去哪儿?”
李元芳道:“去见狄阁老。他老人家想见你。”
刘先生身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李元芳一挥手,沈涛和潘越上前,把刘先生绑了起来。
外面的私兵和土匪听到动静,纷纷冲出来。但一看李元芳他们已经控制住了刘先生,都不敢轻举妄动。
王孝杰站在门口,大声道:“都听着!本将军是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奉旨捉拿朝廷要犯!你们要是敢动,就是造反!诛九族!”
那些私兵和土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元芳押着刘先生出了木屋,对那些私兵道:“你们都是受他指使的,本将军不怪你们。但你们要是不放下兵器,那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那些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扔下了刀。接着,一个接一个,都把刀扔在地上。
李元芳道:“好!你们识相,本将军也不为难你们。都蹲下,双手抱头!”
那些私兵老老实实蹲了下来。
王孝杰让军士们把那些人一个一个绑起来,押到一边。清点了一下,私兵二百三十七人,土匪一百一十五人,一共三百五十二人。
李元芳看着这些人,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抓到了。
他走到刘先生面前,道:“刘先生,你知道那个被杀的人是谁吗?”
刘先生一愣,道:“被杀的人?什么被杀的人?”
李元芳道:“在聚义庄的地窖里,有个人被杀了。尸体埋在离卧虎沟二十里的山坳里。他身上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虎’字。”
刘先生脸色变了一下,道:“我……我不知道。”
李元芳道:“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手下的人吧?”
刘先生不说话。
李元芳道:“你不说也没关系。等到了狄阁老面前,你会说的。”
他把那块木牌拿出来,在刘先生眼前晃了晃,道:“这个,你认识吧?”
刘先生看着那块木牌,脸色更加白了。
李元芳道:“你手下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块牌子吧?上面刻着不同的字。这个‘虎’字,是谁的?”
刘先生张了张嘴,道:“是……是李虎的。”
李元芳道:“李虎?他为什么被杀?”
刘先生道:“他……他犯了规矩。”
李元芳道:“什么规矩?”
刘先生道:“他……他想逃跑。”
李元芳道:“逃跑?为什么要逃跑?”
刘先生道:“他……他胆小,怕事。知道咱们干的事,怕被抓住,就想跑。刘先生,不是,是那个姓刘的,就把他杀了。”
李元芳道:“那个姓刘的,就是那个‘刘三狗’?”
刘先生一愣,道:“刘三狗?你……你怎么知道?”
李元芳道:“是李虎临死前,在地窖墙上刻的。他刻了‘刘三狗杀我,报仇’。”
刘先生叹了口气,道:“对。那个人,就叫刘三狗。他是……他是武公子派来的人,专门看着我们的。”
李元芳道:“他人呢?”
刘先生道:“他……他走了。那天杀了李虎之后,他就走了。说是回京城。”
李元芳点了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
他把刘先生交给王孝杰,道:“王将军,这个人得押回京城,交给大帅。”
王孝杰道:“好。我派兵护送。”
李元芳道:“这些私兵和土匪呢?”
王孝杰道:“先关在幽州大牢里。等大帅审完这个刘先生,再处置他们。”
李元芳道:“好。”
当天晚上,王孝杰派了一百精兵,押着刘先生,跟着李元芳回京城。
四天后,李元芳回到狄府,把刘先生交给狄仁杰。
狄仁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道:“你就是刘先生?”
刘先生低着头,道:“是。”
狄仁杰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先生道:“小的叫刘文远。”
狄仁杰道:“刘文远,你是干什么的?”
刘文远道:“小的……小的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后来被人请去,给那些练武的人当师傅。”
狄仁杰道:“谁请你的?”
刘文远道:“是……是武公子。”
狄仁杰道:“哪个武公子?”
刘文远道:“幽州监军使,武崇训武公子。”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他请你干什么?”
刘文远道:“他让小的帮他训练一些私兵。说是……说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狄仁杰道:“保护他的安全?他一个监军使,有朝廷的兵保护,还用得着私兵?”
刘文远不说话。
狄仁杰道:“刘文远,你知道那些私兵是干什么用的吗?”
刘文远道:“小的……小的不知道。”
狄仁杰道:“不知道?你是他们的头领,你会不知道?”
刘文远道:“小的真的不知道。武公子只说让小的训练他们,至于用来干什么,他不说,小的也不敢问。”
狄仁杰道:“那李虎呢?他是你杀的吗?”
刘文远一愣,道:“李虎?不是小的杀的。是刘三狗杀的。”
狄仁杰道:“刘三狗?就是那个看守地道的人?”
刘文远道:“对。他是武公子派来的人,专门看着我们。那天李虎想逃跑,被他发现了,当场就杀了。”
狄仁杰道:“他杀了人,然后呢?”
刘文远道:“然后他就走了。说是回京城复命。”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你再说说,武崇训让你们训练那些私兵,都训练些什么?”
刘文远道:“武艺,阵法,还有……还有暗杀。”
狄仁杰眉头一皱,道:“暗杀?”
刘文远道:“对。他让小的教他们怎么无声无息地杀人,怎么潜入别人的府邸,怎么下毒。”
狄仁杰道:“这些人,后来都用上了吗?”
刘文远道:“用上了。幽州那几个官员的死,就是他们干的。”
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
刘文远道:“小的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刘三狗带着几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小的问他们干什么去了,刘三狗说,杀了几个当官的。”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那几个官员,是武崇训让他们杀的?”
刘文远道:“应该是。刘三狗只听武公子的话。”
狄仁杰道:“那武崇训听谁的话?”
刘文远道:“这个……小的不知道。但有一次,刘三狗跟武公子说话的时候,提到过一个人。”
狄仁杰道:“什么人?”
刘文远道:“他说‘主人’吩咐的,必须办好。”
狄仁杰心中一凛,道:“主人?什么主人?”
刘文远道:“小的不知道。但刘三狗说起这个人的时候,很恭敬的样子。武公子听了,也连连点头。”
狄仁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又是这个‘主人’。”
他转过身,看着刘文远,道:“刘文远,你愿意作证吗?”
刘文远道:“小的……小的愿意。只要阁老饶小的一命。”
狄仁杰道:“你虽然训练私兵,但没有亲手杀人。如果你愿意作证,指认武崇训,本阁可以向陛下求情,饶你不死。”
刘文远道:“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
李元芳把刘文远带了下去。回来的时候,狄仁杰道:“元芳,那个刘三狗,就是刘三。现在可以确定了。”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再审刘三?”
狄仁杰道:“审。但这次,有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