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站在幽州城头，望着北方的茫茫荒原，眉头紧锁。
曾泰从城楼下上来，走到他身边，道：“元芳，想什么呢？”
李元芳道：“曾兄，我在想那个古堡。那块石碑，真的是刘仁愿立的吗？”
曾泰道：“石碑就在那儿，字也是他刻的，应该不假。”
李元芳道：“可我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呢？”
曾泰道：“哪儿不对劲？”
李元芳想了想，道：“那个古堡，你去的时候，有没有注意看周围的地形？”
曾泰道：“看了。四面都是荒原，孤零零的一座山包。”
李元芳道：“对。那种地方，要是有人靠近，老远就能看见。刘仁愿剿匪，带着兵去，土匪难道看不见？”
曾泰一愣，道：“你是说……”
李元芳道：“我是说，那些土匪，要是看见官兵来了，要么跑，要么准备打。可石碑上说，‘仁愿率兵攻之，破堡，斩张三及其党羽三百余人’。攻之，破堡，斩，这意思是打进去了，杀了三百多人。那土匪为什么不跑？”
曾泰道：“也许他们想守。”
李元芳道：“守？那古堡的墙都塌了半截，怎么守？而且，土匪占了堡子，把百姓都杀了，他们自己住在里头。要是官兵来了，他们第一反应应该是跑，而不是守。土匪不是军队，他们没有死守的道理。”
曾泰沉吟道：“有道理。元芳，你是说，那场剿匪，有问题？”
李元芳道：“我只是觉得不对劲。还有，那个刘仁愿，他妻子儿子都死了，他活下来了。他怎么活下来的？他要是当时不在堡里，那他在哪儿？他要是当时在堡里，土匪杀人的时候，他怎么躲过去的？”
曾泰道：“这些事，只有刘仁愿自己知道。”
李元芳道：“可刘仁愿死了。至少卷宗上说他死了。”
曾泰道：“阁老不是说，他可能假死吗？”
李元芳道：“假死是为了躲人。躲谁？那个告密的人？”
曾泰道：“应该是。”
李元芳道：“那那个告密的人，又是谁？丘明？丘明也死了。”
曾泰道：“丘明是死了，可他背后还有人。”
李元芳转过身，看着曾泰，道：“曾兄，你说，那个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现在的‘主人’？”
曾泰道：“阁老也这么想。二十年前，那个人用告密的方式害死了越王幕僚全家。二十年后，他又想用同样的方式害死那些李姓宗室。”
李元芳道：“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泰道：“这就要问他自己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元芳道：“曾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曾泰道：“阁老让咱们在幽州继续查。我想再去那个古堡看看。”
李元芳道：“行。我陪你去。”
他们下了城楼，找到王孝杰。王孝杰道：“还去古堡？那儿我去过好几次了，没什么特别的。”
曾泰道：“王将军，我想再去仔细看看。也许有遗漏的地方。”
王孝杰道：“行。我派一队兵跟你们去。”
曾泰道：“不用太多，十个人就够了。”
王孝杰道：“那让铁雷带人去。他对那一带熟。”
铁雷是王孝杰手下的一个旅帅，蒙古人，长得粗壮，性格憨厚。他听说要带路去古堡，二话不说，点了十个兵，跟着曾泰和李元芳出发。
一行人骑马往北走了两天，又到了那个古堡。
这回曾泰看得更仔细。他先从堡外开始，绕着山包走了一圈。山包不高，也就几十丈，四面都是缓坡，长满了荒草。山包顶上就是古堡，残破的堡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元芳道：“曾兄，你看这地形。要是土匪在堡里，官兵从下面攻上来，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曾泰点了点头，道：“所以他们要么跑，要么准备打。可石碑上说‘攻之，破堡’，说明他们打了。”
李元芳道：“打了，而且死了三百多人。三百多人，不是小数目。这堡子里能住下三百多人吗？”
曾泰道：“进去看看。”
他们进了古堡。堡子里面的面积不大，也就是两三亩地的样子。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荒草。曾泰让铁雷带着人，把荒草清理一下，看看地下有没有什么东西。
铁雷带着兵，拔出刀，开始割草。割了一个多时辰，把堡子里面的草都割光了。地上露出来的，是碎石和泥土。
曾泰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些泥土。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站起身，道：“元芳，你说，三百多人死在这儿，尸骨呢？”
李元芳一愣，道：“对呀。尸骨呢？”
曾泰道：“石碑上说，斩张三及其党羽三百余人。杀了三百多人，总得有尸骨吧？可这堡子里，一块骨头都没有。”
李元芳道：“会不会埋了？”
曾泰道：“埋了？埋哪儿了？”
他们四处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埋尸的地方。铁雷道：“曾大人，会不会扔到堡外头了？”
曾泰道：“有可能。出去找找。”
他们出了古堡，在山坡上到处找。找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还是一无所获。
李元芳道：“曾兄，这不对劲。三百多人，就算扔到荒原上喂狼，也得留下骨头。可这儿什么都没有。”
曾泰道：“除非，那三百多人，根本就没死在这儿。”
李元芳道：“你是说，石碑上写的，是假的？”
曾泰道：“不一定。也许人是在别处杀的，然后拉到这儿来报功。”
李元芳道：“那刘仁愿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泰想了想，道：“为了升官。他剿匪有功，升了果毅都尉。要是没杀那么多人，功劳就不够。”
李元芳道：“你是说，他杀良冒功？”
曾泰道：“有可能。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李元芳道：“可他石碑上写的那些话，什么‘吾妻吾子，皆死于匪手’，什么‘吾苟活于世，唯求报仇雪恨’，难道也是假的？”
曾泰道：“那些话，也许是真的。他妻子儿子，可能真的是被土匪杀的。但他杀的人，不一定都是土匪。”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道：“曾兄，那咱们怎么办？”
曾泰道：“回去告诉恩师。这事，得让他老人家定夺。”
他们连夜赶回幽州城。第二天一早，曾泰写了一封信，把新的发现告诉狄仁杰，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
狄仁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大理寺翻阅卷宗。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张环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狄仁杰忽然道：“张环，你说，一个人要是杀良冒功，会怎么做？”
张环一愣，道：“阁老，这个……卑职不太清楚。”
狄仁杰道：“他会找一些没人要的尸体，或者干脆杀一些无辜的人，冒充土匪。然后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报上去领功。”
张环道：“那那些尸体呢？”
狄仁杰道：“尸体？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扔到荒郊野外。反正没人查。”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道：“可刘仁愿不一样。他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的是，斩张三及其党羽三百余人。他没说那些人的脑袋在哪儿，也没说尸体在哪儿。他只说，他剿匪成功了。”
张环道：“阁老，您是说，那三百多人，根本就没死？”
狄仁杰道：“不。他们死了。但不是在古堡里死的。是在别的地方死的。刘仁愿把他们的尸体运到古堡，然后报功。”
张环道：“那他们是谁？”
狄仁杰道：“这就要问刘仁愿了。”
他想了想，道：“张环，你去一趟幽州，告诉曾泰，让他查一查，垂拱元年之前，幽州一带有没有什么大案，死了很多人。”
张环道：“是。”
他当天就动身，赶往幽州。
曾泰收到狄仁杰的指示，立刻去找王孝杰。王孝杰道：“垂拱元年之前的大案？让我想想。”
他想了一会儿，道：“垂拱元年之前，幽州最大的案子，就是那桩灭门案。”
曾泰道：“哪桩灭门案？”
王孝杰道：“就是那个越王幕僚的案子。他全家被杀，好几十口人。”
曾泰道：“那个案子，发生在哪儿？”
王孝杰道：“在幽州城西一百多里的地方，一个叫刘家村的小村子。那个越王幕僚，姓刘，叫刘文静。”
曾泰道：“刘文静？跟刘仁愿，有什么关系？”
王孝杰道：“不知道。但他们都姓刘，也许是一个族的。”
曾泰道：“那个刘家村，现在还在吗？”
王孝杰道：“早没了。那案子之后，村子就荒了。现在是一片荒地。”
曾泰道：“王将军，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王孝杰道：“行。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王孝杰带着一队兵，和曾泰、李元芳一起，往西而去。走了大半天，到了刘家村。
那确实是个村子，但已经看不出村子的样子了。只有一些残破的土墙，东倒西歪地立在荒草中。荒草长得很高，都快把土墙淹没了。
曾泰道：“就是这儿？”
王孝杰道：“对。就是这儿。二十年前，这儿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刘姓。那个刘文静，就是这儿的人。”
曾泰道：“他全家被杀，尸骨呢？”
王孝杰道：“听说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里。”
曾泰道：“去看看。”
他们穿过村子，往后山走。后山不高，但很荒凉。乱葬岗在山坡上，到处都是坟包，有的还有墓碑，有的已经塌了。
曾泰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墓碑上，刻的名字都是刘姓。他看到一个墓碑，上面刻的是“刘文静之墓”。旁边还有几个小墓碑，刻的是他妻儿的名字。
曾泰蹲下，仔细看那个墓碑。墓碑是青石的，很普通。但墓碑的底座，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伸手摸了摸，发现墓碑的底座是松的。他用力推了推，墓碑晃了一下。
李元芳道：“曾兄，怎么了？”
曾泰道：“这个墓碑，好像能动。”
李元芳走过来，用力一推，墓碑倒了。墓碑下面，露出一个洞。
洞口不大，也就一尺见方，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李元芳道：“这是什么东西？”
曾泰道：“也许是盗洞。”
李元芳道：“不对。盗洞哪有这么小？而且，这墓碑是立着的，要是有人盗墓，墓碑应该早就倒了。”
曾泰道：“那这是什么？”
李元芳让铁雷拿来火把，往洞里照了照。洞里很深，看不见底。但洞壁上，有凿过的痕迹，很整齐，像是专门挖的。
李元芳道：“曾兄，这不是盗洞。这是有人故意挖的。”
曾泰道：“故意挖的？挖来干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道：“也许是藏东西的。”
他让铁雷找根绳子来，绑在自己腰上，道：“我下去看看。”
曾泰道：“元芳，小心。”
李元芳道：“放心。”
他抓着绳子，慢慢下到洞里。洞很深，下了三四丈，才到底。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李元芳举起火把，四处照了照。
空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墙上，刻着字。
李元芳凑近一看，墙上刻的是：
“吾刘仁愿，垂拱元年剿匪，杀良冒功，罪该万死。然吾妻吾子，实死于匪手。吾欲报仇，而仇人已死。吾欲坦白，而身不由己。今藏此信，以待后人。若有发现者，望将吾之罪，告知天下。吾虽死，亦无憾矣。”
李元芳看完，愣住了。
他仔细看了看墙上的字，确定是刻上去的。又看了看周围，没有别的东西。他抓住绳子，让上面的人把他拉上去。
曾泰见他上来，道：“元芳，下面有什么？”
李元芳把看到的说了一遍。曾泰听完，脸色凝重，道：“刘仁愿？他在这儿留了信？”
李元芳道：“对。他说他杀良冒功，罪该万死。”
曾泰道：“那他杀的，是什么人？”
李元芳道：“他没说。”
曾泰道：“下去看看。”
他也下到洞里，亲自看了墙上的字。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上来之后，他对王孝杰道：“王将军，这个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王孝杰道：“明白。”
曾泰道：“刘仁愿说，他杀良冒功。那他杀的，会不会就是刘家村的人？”
李元芳道：“曾兄，你是说，他把刘家村的人，当成土匪杀了？”
曾泰道：“有可能。刘家村的人被杀，是二十年前的事。刘仁愿剿匪，也是二十年前的事。这两个事，时间上对得上。”
李元芳道：“可刘家村的人，是越王幕僚的家属。他们被杀，是被人告密的。刘仁愿剿匪，是杀土匪。这两件事，怎么能扯到一起？”
曾泰道：“如果，刘仁愿剿匪的时候，杀的就是刘家村的人呢？”
李元芳一愣，道：“你是说，刘仁愿把刘家村的人，当成土匪杀了，然后报功？”
曾泰道：“对。这样一来，他杀了人，领了功，升了官。而刘家村的人，既是被告密害死的，又是被当成土匪杀死的。一桩案子，两笔账。”
李元芳道：“可那个告密的人呢？他告密说刘文静跟越王幕僚有旧，家里藏有兵器。这个告密，是真的还是假的？”
曾泰道：“应该是真的。刘文静确实跟越王幕僚有旧，家里也确实可能有兵器。告密的人，说的可能是实话。但他没想到，刘文静全家会被杀。”
李元芳道：“那刘仁愿呢？他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曾泰道：“这就要问刘仁愿了。”
他想了想，道：“王将军，这个洞，麻烦你派人守着。我要回京城，亲自向恩师禀报。”
王孝杰道：“好。我派人守在这儿，谁都不让靠近。”
曾泰和李元芳当天就动身，赶回京城。
狄仁杰听完曾泰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道：“刘仁愿？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曾泰道：“恩师，他留下的那封信，您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狄仁杰道：“应该是真的。他要是在假死之前留下这封信，说明他确实有悔罪之心。但他又说‘身不由己’，说明有人逼他。”
李元芳道：“大人，逼他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告密的人？”
狄仁杰道：“有可能。那个告密的人，知道刘仁愿杀良冒功的事，就拿这个威胁他，让他干别的事。”
曾泰道：“恩师，您是说，刘仁愿后来假死，也是被那个人逼的？”
狄仁杰道：“应该是。刘仁愿在信里说，‘吾欲坦白，而身不由己’。他想坦白，但有人不让他坦白。那个人，就是一直控制他的人。”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道：“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是谁？”
李元芳道：“大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主人’？”
狄仁杰道：“本阁也这么想。二十年前，那个人用告密的方式害死了刘文静全家，又用刘仁愿杀良冒功的事控制了他。二十年后，他又用同样的方式，想害死那些李姓宗室。”
他转过身，道：“曾泰，你觉得，那个刘文静，跟那些李姓宗室，有什么关系？”
曾泰道：“学生查过。刘文静是越王李贞的幕僚，一直帮越王处理文书。他为人正直，深得越王信任。后来被人告发谋反，全家被杀。越王当时想救他，但没来得及。”
狄仁杰道：“谋反？他谋什么反？”
曾泰道：“告发的人说，他在家里私藏兵器，准备响应越王造反。但事后查证，那些兵器，是越王赏给他的，用来护卫家宅的。根本不是什么谋反的兵器。”
狄仁杰道：“那这个告发，就是诬告。”
曾泰道：“对。但告发的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狄仁杰道：“那个告发的人，是丘明？”
曾泰道：“是。丘明，幽州人，二十年前是个小吏。他告发之后，被封了官，但不到一年就死了。”
狄仁杰道：“他是怎么死的？”
曾泰道：“卷宗上写的是暴病而亡。”
狄仁杰道：“暴病？这么巧？”
他想了想，道：“曾泰，你说，那个丘明，会不会也是被人逼着去告密的？”
曾泰道：“恩师，您是说，丘明背后也有人？”
狄仁杰道：“很有可能。丘明一个小吏，怎么知道刘文静家里有兵器？怎么知道刘文静跟越王有旧？一定是有人告诉他的。”
曾泰道：“那个人，就是后来的‘主人’？”
狄仁杰道：“对。那个人，二十年前就开始了他的计划。他先让丘明告密，害死刘文静全家。然后又利用刘仁愿杀良冒功的事，控制住刘仁愿。现在，他又想用同样的方式，害死那些李姓宗室。”
李元芳道：“大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狄仁杰道：“他想让李姓宗室，都背上谋反的罪名，然后一个一个除掉。”
他沉默了片刻，道：“这个人，对朝堂上的事，对李姓宗室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一定是个大人物，而且，在朝中很有势力。”
曾泰道：“恩师，会不会是武承嗣？他是魏王，文昌左相，位高权重。”
狄仁杰道：“有可能。但武承嗣已经死了。”
李元芳道：“大人，会不会是假死？”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学会这个了？”
李元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卑职只是瞎猜。”
狄仁杰道：“不，你猜得有道理。武承嗣要是假死，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是魏王，是陛下的侄儿，有足够的势力。他要是想害死李姓宗室，名正言顺。”
曾泰道：“可武承嗣要是没死，他藏在哪儿？”
狄仁杰道：“这就要查了。”
他想了想，道：“曾泰，你再去一趟幽州，把那个刘仁愿留下的信，原原本本地抄下来。还有，那个洞，仔细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曾泰道：“是。”
狄仁杰道：“元芳，你继续找那个狱卒张三。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李元芳道：“是。”
两人领命，各自去忙。
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喃喃道：“武承嗣？你要是真没死，那这盘棋，就更有意思了。”
接下来的几天，曾泰又去了幽州，把那个洞仔细搜了一遍。除了墙上的字，什么都没找到。他把那些字抄了下来，带回京城。
李元芳继续在京城找张三。他把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
这天下午，张环忽然来报：“阁老，找到张三了。”
狄仁杰精神一振，道：“在哪儿？”
张环道：“在城西的一个破庙里。他扮成乞丐，躲在里头。”
狄仁杰道：“抓到了吗？”
张环道：“抓到了。李将军正在审他。”
狄仁杰道：“走，去看看。”
他到了大理寺大牢，李元芳正在审讯室里问话。张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狄仁杰走进来，张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狄仁杰在他面前坐下，道：“张三，你知道本阁是谁吗？”
张三哆嗦着道：“知……知道。您是狄阁老。”
狄仁杰道：“那你应该知道，本阁找你干什么。”
张三道：“小的……小的不知道。”
狄仁杰道：“不知道？那你跑什么？”
张三道：“小的……小的害怕。”
狄仁杰道：“害怕什么？”
张三道：“害怕……害怕武公子杀我。”
狄仁杰道：“武崇训？他为什么要杀你？”
张三道：“因为……因为小的知道他的事。”
狄仁杰道：“什么事？”
张三道：“小的……小的不敢说。”
狄仁杰道：“张三，你听着。你现在在本阁手里，武崇训再厉害，也不敢到大理寺来杀你。你要是不说，那本阁就没办法保护你。”
张三犹豫了一下，道：“阁老，小的说了，您真的能保护小的？”
狄仁杰道：“本阁说话算话。”
张三咬了咬牙，道：“好，小的说。”
他咽了口唾沫，道：“小的以前是梁王府的家人。武公子让小的去大理寺当狱卒，就是为了盯着那个刘三。”
狄仁杰道：“盯着刘三？为什么？”
张三道：“因为刘三知道太多事了。武公子怕他乱说。”
狄仁杰道：“刘三知道什么事？”
张三道：“刘三是武公子的心腹，帮他干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杀人，放火，走私，什么都干。”
狄仁杰道：“那你呢？你知道什么？”
张三道：“小的知道武公子跟一个人有来往。”
狄仁杰道：“什么人？”
张三道：“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狄仁杰心中一动，道：“你见过那个人？”
张三道：“见过。好几次。他来梁王府，武公子都亲自迎接，恭恭敬敬的。”
狄仁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张三道：“不知道。但他每次来，都跟武公子在密室里说话。一说就是一两个时辰。”
狄仁杰道：“他们说什么？”
张三道：“小的不敢靠近。只偶尔听见几句。什么‘越王’、‘韩王’、‘计划’什么的。”
狄仁杰道：“还有呢？”
张三道：“有一次，小的听见那个人说，‘等幽州的事完了，就该轮到他们了’。武公子说，‘主人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狄仁杰道：“主人？武崇训叫他主人？”
张三道：“对。武公子叫他主人。”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张三道：“戴着面具，看不清。但身材高大，走路很有气势。说话声音很低，听着让人害怕。”
狄仁杰道：“他说话什么口音？”
张三道：“口音……像是京城这边的。但有时候又带点别的地方的口音，小的听不出来。”
狄仁杰道：“他每次来，都从哪儿进府？”
张三道：“有时候从大门，有时候从地道。”
狄仁杰道：“那条地道，通向哪儿？”
张三道：“通向城外的一间小屋。小屋在河边，有一条小船。他坐船过河，往城西去。”
狄仁杰道：“城西？城西有什么？”
张三道：“小的不知道。小的没跟去过。”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张三，你愿意把这些话，写在纸上，按上手印吗？”
张三道：“小的愿意。”
狄仁杰让人拿来纸笔，张三跪着把话写了下来，按了手印。
狄仁杰看了看，道：“把他带下去，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李元芳把张三带了下去，回来的时候，道：“大人，这个张三，说的是真的吗？”
狄仁杰道：“应该不假。他说的，跟刘三说的，能对上。”
李元芳道：“那那个‘主人’，到底是谁？”
狄仁杰道：“本阁也在想这个问题。能让武崇训叫他主人，这个人，身份一定极高。”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立刻带人去城西，沿着那条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李元芳道：“是。”
他带着张环、李朗等几个军头，出了城，往西而去。那条河叫清水河，从城西流过，两岸都是农田和村庄。他们沿着河走了十几里，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李元芳道：“张环，你说，那个小屋，会在哪儿？”
张环道：“将军，张三说，小屋在河边，有一条小船。咱们沿着河找，应该能找到。”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几里，到了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村口有一条小河，河边果然有一间小屋。
小屋不大，也就两间房的样子，用石头砌的，看起来很破旧。屋前有一条小船，拴在木桩上。
李元芳道：“就是这儿。”
他让张环带人把屋子围住，自己带着李朗，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但地上有脚印，看脚印的新旧程度，是不久前留下的。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几个茶杯。茶杯里的茶，还是温的。
李元芳道：“人刚走不久。”
他四处看了看。屋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墙角有一个柜子，锁着。李元芳一刀把锁劈开，打开柜子，里面放着几件衣服，还有一张地图。
他把地图拿出来，摊在桌子上。地图上画的是幽州一带的地形，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起来。其中一个是卧虎沟，一个是刘家村，还有一个是那个古堡。
李元芳道：“这个人，对幽州很熟。”
他把地图收好，又在屋里搜了搜。没别的东西。
他出了屋子，对张环道：“你带人在这儿守着。那个人，也许还会回来。”
张环道：“是。”
李元芳带着地图，赶回京城，把情况告诉狄仁杰。
狄仁杰看着地图，道：“卧虎沟，刘家村，古堡……这三个地方，都是关键。这个人，对幽州的案子，了如指掌。”
李元芳道：“大人，您说，那个小屋，会不会就是那个‘主人’的落脚点？”
狄仁杰道：“有可能。但他已经走了。他知道咱们在查他，不会再回去。”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再去一趟幽州，把这张地图给曾泰看看。让他查一查，这几个地方，还有什么没发现的。”
李元芳道：“是。”
他当天又动身，赶往幽州。
曾泰看了地图，道：“卧虎沟，是那个地道出口的地方。刘家村，是刘文静的家乡。古堡，是刘仁愿剿匪的地方。这三个地方，确实都很关键。”
李元芳道：“曾兄，阁老让你查一查，这几个地方，还有什么没发现的。”
曾泰道：“好。咱们先去卧虎沟。”
他们又去了卧虎沟。那条地道还在，但已经被封死了。曾泰在地道出口周围仔细查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李元芳道：“曾兄，你看这儿。”
他指着地道出口旁边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大，半埋在土里。石头上，刻着一个记号。
曾泰凑近一看，是一个“刘”字。
他道：“刘？这是谁刻的？”
李元芳道：“也许是刘三刻的。”
曾泰道：“不对。刘三要是在这儿刻字，早就被发现了。这个字，刻得很深，像是很久以前刻的。”
他想了想，道：“元芳，让人把这块石头挖出来。”
李元芳让铁雷带人，把石头挖了出来。石头很大，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从土里挖出来。
石头下面，是一个坑。坑里，埋着一个木盒子。
曾泰把木盒子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信是刘仁愿写的。信上说：
“吾刘仁愿，垂拱元年剿匪，杀良冒功，罪孽深重。然吾实为人所逼，不得不为。逼吾者，乃一戴面具之人。此人知吾杀良冒功之事，以此要挟，令吾为其所用。吾不知其名，但知其常在梁王府出入，与武崇训来往密切。吾欲脱身，而不得。无奈之下，假死遁走，藏身于此。此信若为后人所见，望将吾之罪，告知天下。并转告狄仁杰阁老，那个戴面具之人，乃朝中权贵，身份极高。吾曾听武崇训称其为‘主人’。此人野心勃勃，欲对李姓宗室不利。望阁老小心。”
曾泰看完，手都抖了。
他道：“元芳，这是刘仁愿留下的。他说，那个戴面具的人，是朝中权贵，身份极高。”
李元芳道：“他说的，跟刘三和张三说的，一样。”
曾泰道：“他还说，那个人欲对李姓宗室不利。”
李元芳道：“曾兄，咱们得赶紧告诉阁老。”
曾泰道：“对。咱们立刻回京城。”
他们带着信，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狄仁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道：“刘仁愿？他没死。他藏起来了。”
曾泰道：“恩师，他信上说，他假死遁走，藏身于此。那个‘于此’，是哪儿？”
狄仁杰道：“应该就是卧虎沟附近。他在那儿藏了一段时间，后来可能又走了。”
他想了想，道：“曾泰，你立刻带人去卧虎沟附近，仔细搜。刘仁愿也许还在那儿。”
曾泰道：“是。”
他正要转身，狄仁杰又道：“还有，那个刘仁愿，他现在应该是个老人了。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跟咱们联系。你们在搜的时候，多留意一下有没有可疑的人。”
曾泰道：“学生明白。”
他带着李元芳，又赶往幽州。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在卧虎沟附近到处搜。搜了方圆几十里，把所有的山洞、破屋、村子都搜遍了，还是没找到刘仁愿。
这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石沟村的小村子。村子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曾泰让铁雷带人去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老人，五十多岁，瘦高个儿，说话带幽州口音。
问了半天，一个老大娘说：“你们说的是老刘头吧？他住在村东头的破屋里，来了好几个月了。”
曾泰大喜，道：“带我们去。”
老大娘带着他们到了村东头。那儿有一间破屋，歪歪斜斜的，快塌了。曾泰推门进去，屋里有一个老人，正坐在床上发呆。
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看见曾泰，先是一愣，然后道：“你们是谁？”
曾泰道：“老人家，您姓刘吗？”
老人道：“是。我叫刘仁愿。”
曾泰道：“刘仁愿？您就是当年剿匪的那个刘仁愿？”
老人的脸色变了，道：“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曾泰道：“我是狄仁杰阁老的学生，洛州刺史曾泰。这位是检校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我们奉阁老之命，来找您。”
刘仁愿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曾大人，李将军，你们可来了！”
曾泰把他扶起来，道：“老人家，您别这样。起来说话。”
刘仁愿站起身，老泪纵横，道：“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曾泰道：“老人家，您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刘仁愿点了点头，开始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