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那行字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见李元芳从门外进来，便道：“元芳，你来得正好。方才张环报来一事，赵大牛每月逢十从润州回来，提包袱进孙敬布店后门，出来时两手空空。布店后门对面有个戴斗笠的人，赵大牛进去他便走开，赵大牛出来他又回来。本阁思来想去，这斗笠人是在替赵大牛望风——可若是望风，为何赵大牛进去他便走？这不合常理。”
李元芳走到桌前，略一沉吟：“大人，卑职以为，斗笠人走开未必是躲。赵大牛进布店送货，斗笠人若一直站在对面屋檐下，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时候长了难免有人留意。他走开一阵，等赵大牛快出来时再回来，反倒不显眼。此人行事谨慎，是个老手。”
狄仁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可本阁还有一事想不通——赵大牛是船工，每月逢五随船去润州，逢十回来。他在船上管前舱的货，按理说卸货、点货、交账，都有货栈的管事经手，他一个船工，凭什么每月能单独提一个包袱进布店？这包袱是他自己的，还是船上带的？若是船上带的，货栈的账上该有记录。方才曾泰查了货栈半个月的进出，进了三匹布、两箱茶叶、一篓药材，独独没有赵大牛手里提的那种包袱。那这包袱是从哪里来的？”
李元芳想了想：“大人是说，赵大牛提的包袱，不走货栈的账？”
“不走货栈的账，却从润州来。”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手指点在第七号船的位置上，“赵大牛在第七号船上管前舱的货。前舱——你让张环去查一查，第七号船的前舱里，除了货栈登记的货物之外，有没有夹层、暗格，或者船工私自带货的地方。船工跑船，私下捎带些东西赚几个脚钱，这是常有的事。可赵大牛带的若只是寻常私货，斗笠人不必每月逢十准时在布店后门等着。”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让张环查船的时候，不要惊动船上的人。第七号船是冯漕商的船，船上的人多半和冯记漕行一条心。张环去查，只说是刺史府例行查验漕船，看船板有没有朽烂、舱底有没有渗水。查的时候留意前舱的舱板——若是暗格，舱板必有起卸的痕迹，钉子眼儿新旧不一，或者舱板底下有夹层。”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孙敬那一页，在“赵大牛逢十送货”下面又添了一行：“包袱不走货栈账，疑为船上前舱私藏。”写完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橹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想来是码头上早班的船都出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板子上还带着几颗锈钉子。他把木板放在桌上：“阁老，卑职带人上了第七号船，说是查验船板。船上管事没多问，领着卑职从前舱查到后舱。查到前舱的时候，卑职见舱板靠船尾那一头有几块板的颜色比别处新，钉眼儿也密。卑职用刀撬开一块，底下是空的——舱板和船底之间有一层夹空，约莫一尺来深，能放两三个包袱。夹空里头还有这个。”
狄仁杰接过木板细看，板子背面沾着些碎末，颜色发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捏了一撮碎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这是药材的碎渣。赵大牛前舱的暗格里放过药材——和货栈里那篓‘药材一篓，杂’对得上。润州的药材从第七号船前舱暗格带进扬州，赵大牛提包袱上岸送进布店后门，货栈那边另有一篓药材由斗笠人提走送进胭脂铺。两条路，一条走船工私带，一条走货栈账目，最后都进了胭脂铺。”
张环说：“阁老，卑职问过船上管事，前舱的暗格是谁做的。管事说这船两年前大修过一回，船底舱板全换了新的，是冯漕商亲自找的木匠。管事不知道前舱有暗格——他说平日装货卸货都在货栈码头，前舱只放些缆绳、篷布，船工平日不许进前舱翻动。赵大牛管前舱的货，他有钥匙。”
“冯漕商亲自找的木匠，两年前大修。”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赵大牛也是两年前进的冯记漕行。两年前修船、两年前进人——这两件事赶在一块儿，不是巧了。你让刘公查一查，两年前给第七号船修船的木匠是谁，如今人在哪里。冯漕商找的木匠，修完船之后冯漕商有没有给一笔钱让他离开扬州。”
张环应了，转身下楼。狄仁杰把那块木板翻过来，看着板子背面药渣分布的形状——药渣集中在板子靠船尾那一头，靠船头的一头干净。他想了想，对门外喊了一声：“杨方。”
杨方从楼梯口探进头来：“阁老。”
“你去一趟码头上，找第七号船上年纪最大的船工，不要找管事，找那种在冯记漕行跑了十年以上船的老船工。你问他两件事：第一，第七号船两年前大修之前，前舱有没有暗格；第二，大修的时候冯漕商来船上看了几回，有没有带什么生人来。”
杨方应声去了。狄仁杰刚坐下，曾泰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额头上汗津津的：“恩师，学生从货栈回来了。货栈管事一开始咬死了说那篓药材是孙福送来的，当天就提走了，提走的人他不认得。学生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发现一处不对——货栈进货出货都有两个经手人签字，可那篓药材的出货栏里只签了一个字，是个‘冯’字。学生问管事，这个‘冯’是谁。管事说是冯贵，冯记漕行的账房。学生说冯贵是账房，管账不管货，货栈出货怎么轮到他签字？管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才说了实话——那篓药材是冯贵亲自来货栈提走的，提走的时候没走正门，从货栈后门出去的。斗笠人是冯贵雇的脚夫，在後门外头等着，冯贵把药材交给斗笠人，斗笠人挑着走了。”
狄仁杰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看着出货栏里孤零零一个“冯”字，冷笑了一声：“冯贵管账，却亲自来提药材；提了药材不走正门走后门；后门外头还有个斗笠人等着接货。这个冯贵，胆子不小。你让刘公查一查冯贵——他是冯漕商的什么人，在冯记漕行做了几年，平日和什么人来往。另外，你方才说冯贵的女儿进了司仓参军弟媳家，给赵小娥一个小布包。这个小布包，你让潘越盯紧了——赵小娥拿了布包之后，是直接交给司仓参军弟媳，还是先藏起来。若是直接交，司仓参军弟媳用了之后有什么反应；若是先藏，藏在什么地方。”
曾泰应了，把账册放下，又道：“恩师，学生还查到一件事。货栈管事说，孙福从润州回来那天，不光带回了三匹布、两箱茶叶、一篓药材，还带回来一个人。这个人是个生面孔，跟着孙福进了货栈，在货栈后院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管事说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说话带润州口音，手上虎口有老茧，像是常年握刀的人。”
狄仁杰眼神一凝：“手上虎口有老茧，常年握刀的人。孙福从润州带回来一个练家子，在货栈住了一夜就走。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若是寻常镖师、护卫，不必偷偷摸摸住一夜就走。你让刘公查一查这个人——孙福从润州回来的那天，码头上有没有人看见这个瘦高个儿下船，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另外，你问一问货栈后院守夜的更夫，那天夜里这个瘦高个儿在货栈后院做什么，有没有人来找他。”
曾泰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再问货栈管事一件事——冯贵来提药材那天，是白天还是夜里。若是白天，货栈里人来人往，冯贵从后门提货，怎么就没人看见？若是夜里，货栈夜里上门板，冯贵怎么进的货栈？”
曾泰把这几件事一一记在纸上，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查到的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排：赵大牛从第七号船前舱暗格带药材进扬州，送进孙敬布店后门；货栈那边另有一篓药材，冯贵亲自提货，斗笠人挑走送进胭脂铺；孙福从润州带回一个练家子，在货栈住一夜就走。三条线，一条走船，一条走货栈，一条走人。药材最后都进了胭脂铺，胭脂铺的药粉又经冯贵的女儿进了司仓参军弟媳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日头升到半空，船工们开始卸货，一袋一袋的漕粮从船上扛下来，码得整整齐齐。
“孙福从润州带回一个练家子。”狄仁杰自言自语，“润州那边往扬州派人，派的不是寻常人，是手上带茧的练家子。奚崚是武事总领，管着军械和杀手。这个练家子，会不会是奚崚派来的？”
他正想着，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大人，肖豹递了消息。潘越跟着赵大牛进了布店后门那条街，赵大牛进去之后，斗笠人在对面屋檐下站着。可这回斗笠人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潘越凑近了看，那老汉的担子底下搁着一根短棍，棍头上包着铁皮。卖炊饼的带铁皮短棍，不合常理。潘越没敢惊动，退回来报给肖豹。肖豹说，那个卖炊饼的老汉今天头一回在布店后门那条街上出现，以前没见过。”
狄仁杰走到坊图前，在布店后门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炊饼老汉，铁皮短棍”。然后他转过身来：“斗笠人身边多了个帮手。这老汉是今天头一回出现，还是以前没被咱们的人留意到？你让肖豹查一查这条街上的铺户——卖炊饼的老汉平日在哪一带做买卖，和斗笠人认不认识。另外，你让潘越继续盯着，看赵大牛出来之后，斗笠人和炊饼老汉往哪里走。若是斗笠人提东西走，跟上去，看他进哪家门。若是炊饼老汉跟着斗笠人一起走，那就是两个人搭伙送货——你让潘越跟远些，别被他们察觉。”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忽然想起一事：“元芳，你等等。方才张环报说，第七号船前舱暗格里找到药渣。本阁想了想——赵大牛每月逢十从润州回来，提包袱进布店后门，包袱里装的是药材。可第七号船逢五去润州，逢十回来，一趟来回五天。赵大牛去润州的时候，前舱暗格是空的；回来的时候，暗格里装着药材。那药材是润州那边什么人交给赵大牛的？赵大牛是船工，到了润州要卸货装货，码头上人来人往，他一个船工怎么和润州那边的人接头？你让张环再上一趟第七号船，问船上别的船工——船到润州之后，赵大牛卸完货去了哪里，有没有人来找他，他有没有单独离开过码头。”
李元芳把几件事一一记下，转身出门。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陈船工那一页。陈船工的名字下面已经记了几行，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第七号船前舱暗格，两年前大修，冯漕商亲找木匠。”写完把笔搁下，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年前大修，两年前赵大牛进漕行。”狄仁杰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房梁，“冯漕商修船在前，赵大牛进漕行在后。船修好了，暗格做好了，再找一个人来管暗格。赵大牛就是那个管暗格的人。可赵大牛是冯漕商找来的，还是润州那边派来的？赵小娥三年前进司仓参军弟媳家，赵大牛两年前进冯记漕行——表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进了扬州城，一个在官眷家当丫鬟，一个在漕船上管暗格。这安排太巧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在算馆册子第十五页冯漕商的名字下面又添了一行：“赵大牛、赵小娥表兄妹，三年前后进扬州，疑为润州安插。”写完之后看了两遍，把册子合上。
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阁老，刘公查了两件事。头一件，两年前给第七号船修船的木匠姓卫，叫卫老六，是扬州城外瓜洲渡口边上的人。船修完之后，卫老六收了冯漕商一笔工钱，第二个月就搬走了，听说是去了苏州。刘公的人找到卫老六在瓜洲的老宅，宅子已经空了两年，邻居说卫老六搬走之前那几天，家里来过生人，夜里来的，天亮就走了。第二件，冯贵是冯漕商的远房侄子，在冯记漕行做了六年账房。冯贵平日不大出门，可每个月逢十他女儿去司仓参军弟媳家送东西，有时候是布，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个小纸包。司仓参军弟媳家的门房说，冯贵的女儿和赵小娥认得，两个人见面总要关起门来说几句话。”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卫老六搬走之前家里来生人，夜里来天亮走。这个生人是不是润州那边派来的？卫老六修了暗格，拿了工钱，本该安安生生过日子，可他搬走了——要么是有人让他搬，要么是他自己觉得不安全，跑了。你让刘公查一查卫老六在苏州的下落，若找到人，先不要惊动，看他和什么人来往。”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道：“你让刘公把冯贵女儿每月逢十送东西这件事查细些——她送的东西，赵小娥是直接交给司仓参军弟媳，还是先放自己屋里。若是先放自己屋里，赵小娥屋里有没有外人进不去的地方，比如箱子柜子带锁的。你让潘越盯着赵小娥的屋子，看她收东西之后往哪里放。”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李元芳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就说：“大人，卑职问了第七号船上两个老船工。船到润州之后，卸货装货都在码头上，船工不许乱走。可赵大牛每个月到了润州，卸完货总说要上岸买些吃食，一去就是半个时辰。船工们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个包袱，有时候是油纸包的吃食，有时候看不出来是什么。可有一回一个船工跟赵大牛一块儿上岸，赵大牛走到码头尽头就拐进一条巷子，那船工跟进去，赵大牛就不见了。那船工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自己回了船上。赵大牛后来回来，手里照样提着包袱。”
狄仁杰转过身来：“赵大牛在润州码头附近有一条固定的路线，拐进巷子就甩开同行的人。这条巷子通向哪里，巷子里有没有接头的地方——你让张环派人去润州，找到那条巷子，看巷子里有什么铺面、住户，赵大牛每次拐进去之后进的是哪家门。去的人不要穿官衣，扮成行商。”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让去润州的人带一样东西——把第七号船前舱暗格里找到的药渣包一小包带上。到了润州巷子里，若找到赵大牛进的铺面是药铺，就拿出药渣问掌柜认不认得这味药。若掌柜说不认得，就换一家药铺问。润州的药材从润州来，本地的药铺应当有人认得。”
李元芳把几件事一一记下，转身出门。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又排了一遍。赵大牛在润州码头拐进巷子甩开同行的人，出来手里提着包袱——包袱里的药材是润州巷子里什么人交给他的。斗笠人在扬州布店后门望风，炊饼老汉今天头一回出现。冯贵亲自提药材，斗笠人挑走送胭脂铺。孙福从润州带回一个练家子。卫老六修完暗格搬走。冯贵女儿每月逢十去司仓参军弟媳家送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润州码头那条巷子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赵大牛拐巷，接头处”。然后他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线和圈，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大牛每月逢五去润州，逢十回来。冯贵的女儿每月逢十去司仓参军弟媳家送东西。逢十这天，赵大牛从润州回来送货进布店，冯贵的女儿从家里出来送货进司仓参军弟媳家。两件事都在逢十，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下午。上午赵大牛送货，下午冯贵女儿送货。这两条线在逢十这天一前一后，像是有人排好了时辰。
“逢十。”狄仁杰在桌前坐下来，提笔在纸上写了“逢十”两个字，圈了起来，“赵大牛逢十从润州回来，冯贵女儿逢十去司仓参军弟媳家。逢十这天扬州城里有两处地方同时收东西——布店后门和司仓参军弟媳家。布店后门收药材，司仓参军弟媳家收小布包。这两处收的东西是不是同一批货？赵大牛从润州带回的药材进布店，布店后堂暗格里赵四提进去的篮子也在。布店后堂的暗格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橹声又密起来，日头偏西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让张环去查布店后堂暗格，可布店后堂有孙敬的人守着，怎么进去查又不惊动孙敬，得想个法子。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曾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恩师，潘越递了消息。赵小娥今天下午收了冯贵女儿的小布包之后，回了自己屋里，关了门。潘越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开箱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赵小娥出来，手里的布包不见了。潘越等她走了之后，从窗缝往里看——赵小娥屋里靠墙放着一口木箱，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锁着的。”
狄仁杰接过小纸包看了看，又递还给曾泰：“木箱带铜锁。赵小娥把冯贵女儿给的小布包锁进木箱里。这个木箱里存了多少东西？她每月逢十收一个小布包，一个月一个，三年前进司仓参军弟媳家到现在，木箱里得存了多少个？你让潘越盯着——赵小娥什么时候开箱子，开箱子之后把东西送到哪里。若是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拿，跟上去。”
曾泰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去一趟司仓参军弟媳家——不要进去，就在外面转一转，看看她家宅子周围有什么。赵小娥是丫鬟，住的是下人房，下人房在宅子哪个位置，窗户朝哪开，墙头多高。你看了回来告诉本阁。”
曾泰应声下楼。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最后一班船靠了岸，船工们扛着货往货栈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开，在曾泰刚才说的那件事底下添了一行：“赵小娥木箱带锁，疑存胭脂铺药粉。”然后把册子合上，等着曾泰回来。
大约过了两刻钟，曾泰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说：“恩师，学生看了。司仓参军弟媳家的宅子坐北朝南，前门临街，后墙挨着一条小巷。赵小娥住的下人房在宅子东边靠后墙的位置，窗户朝东开，窗外就是那条小巷。墙头不高，学生估摸着一人搭一手就能翻过去。”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坊图前，在司仓参军弟媳家的位置画了东墙和巷子，写了“赵小娥屋，窗朝东，后墙矮”。然后他转过身来：“赵小娥的屋窗户朝东开，窗外是小巷，墙头不高。若有人夜里从巷子里翻墙进来，敲赵小娥的窗户，赵小娥开窗递东西出去，外面的人接了就走——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你让潘越夜里在巷子里守着，看有没有人来敲赵小娥的窗户。”
曾泰应了要走，狄仁杰又道：“你让潘越守的时候带两个人，一个在巷子这头，一个在巷子那头，不要站在赵小娥窗户底下。若有人来敲窗，先不要动手，看他拿了东西往哪里走，跟上去，看他进哪家门。”
曾泰一一记下，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排了一遍。从早上曾泰查货栈，到张环查第七号船，到李元芳问船工，到潘越盯赵小娥，一件事一件事地排。排到最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大牛从润州回来的包袱进布店后门，斗笠人在外面望风。可斗笠人是从货栈提药材篓子送胭脂铺的。货栈的药材篓子和赵大牛的包袱，一个走货栈账目，一个走船工私带，最后都进了胭脂铺。胭脂铺是柳绣娘的。柳绣娘把药粉做成胭脂，卖给官眷。冯贵的女儿从胭脂铺拿小布包给赵小娥，赵小娥把药粉给司仓参军弟媳用。司仓参军弟媳做了噩梦喊粮仓，赵小娥听见了传给赵大牛。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润州药材→第七号船暗格（赵大牛）→布店后门（斗笠人望风）→布店后堂暗格→胭脂铺（柳绣娘）→冯贵女儿→赵小娥→司仓参军弟媳。另一条线：润州药材→货栈（孙福）→冯贵提货→斗笠人送→胭脂铺。两条线在胭脂铺汇合，从胭脂铺出来又分两条——一条给官眷用，打探消息；一条进司仓参军弟媳家，套粮仓的话。
“药材从润州来，药粉在胭脂铺做，消息从官眷嘴里套出来往润州送。”狄仁杰把笔搁下，看着纸上的线，“一条完整的线。可这条线上还有几个地方本阁没摸清——布店后堂的暗格里除了药材还存了什么？孙福从润州带回的练家子现在在哪里？卫老六在苏州的下落查到了没有？还有那个炊饼老汉，今天头一回出现，他是临时来帮忙的，还是斗笠人新找的搭子？”
他正想着，李元芳从外面回来了，脸色比方才沉了些：“大人，潘越递了消息。赵大牛从布店出来的时候，斗笠人和炊饼老汉都不见了。潘越在街上找了一圈没找着。可肖豹在布店后门往北两条街的巷子口看见了那个炊饼老汉——他担子搁在巷子口，人蹲在墙根底下啃炊饼，短棍横在膝盖上。肖豹没惊动他，退回来报给卑职。卑职让肖豹继续盯着那条巷子，看炊饼老汉往哪里走。”
狄仁杰走到坊图前，在布店后门往北两条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写了“炊饼老汉蹲守巷口”。然后他转过身来：“炊饼老汉在布店后门往北两条街的巷子口蹲着，短棍横在膝盖上——他在等人。等谁？赵大牛已经进布店了，斗笠人也不在布店后门了，他还蹲在那里等什么？除非他等的不是赵大牛。你让肖豹盯住那条巷子——炊饼老汉等的人从巷子里出来，或者从外面进巷子，肖豹都看清楚是什么人。”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道：“你让潘越回布店后门盯着——赵大牛进布店之后，布店后门有没有人出来。若是孙敬从后门出来，或者布店后堂有人提东西出来，跟上去。”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孙敬那一页，添了一行：“炊饼老汉巷口蹲守，短棍横膝。”然后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