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仙岭的晨雾比朝歌城浓了三倍不止。
姜浩天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卯时,离午时还有两个多时辰。他没有直接登顶,而是从南面那道隘口绕进去,沿着裂谷北端的崖壁走了一遍。昨夜那场对话之后他躺了两个时辰便起来了,借着晨光又把这处地形重新踩了一遍。
裂谷底部的碎石没有新的移动痕迹,杨森死时洒在石面上的血迹被夜露洗淡了大半,只剩几片暗褐色的印子嵌在石缝里。接引莲台压出的那道弧形纹路还在原地,昨夜气温骤降,纹路底部的淡金色粉末结了薄薄一层白霜,霜花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虹彩。
他蹲在隘口北侧那块深色岩石前又看了一遍。毗卢仙站过的那处灼痕边缘比前天模糊了些,露水渗进岩石孔隙后在法力余韵里蒸发了又凝结,反复几次之后痕迹开始变形。
姜浩天直起身,顺着隘口往南走了十几步,在接引莲台压痕正东面约二十丈的位置停下了。他方才走过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表面有一小块区域的色泽跟周围不太一样,偏暗,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滴落之后干了。
他蹲下用指尖抹了一下那片暗色区域。指腹传来滑腻的触感,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血腥味,是某种油性液体干透之后的残留气息。色泽暗金,气味极淡,如果不是晨光从侧面射过来恰好让那片区域的纹理显出了反光的差异,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想了想这几种信息的归属。接引的莲台压痕在隘口南侧偏西,这滴暗金色液体在偏东二十丈,二者的间距恰好是一个圣人莲台在低空悬停时不会触及地面、但法力外泄时可能滴落的距离。接引在这里停过,但不是一直停在莲台上,他下来过。
姜浩天把石片上那层干涸的痕迹用指甲刮了一小粒下来包进袖角里,站起身往谷口走去。
等他走到三仙岭主峰顶上时,日头还差一大截才到午时。雾气在他周围缓慢流动,远处朝歌城的轮廓被山峦遮去了大半,只能看见城楼顶上那面旗子的一角在风里偶尔翻一下。
他没有等多久。
准提来得比他预料中更早——日头刚偏过东南角,金霞便从裂谷北端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像有人在天际那端烧了一盆炭火。霞光之中一道人影缓步走出,白袍金纹,面如冠玉,手里没有持加持神杵也没有带七宝妙树,空空地提着一串念珠捻动着。
他在姜浩天对面三丈处停下,脚下的草叶被圣威压得紧贴着地面。
来得早。准提开口,声线平缓,面上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这趟没有带旁人。
你带了也拦不住我。姜浩天倚着峰顶一块突出的岩石站着,双手揣在袖中,姿态看起来散漫,但经脉里力之大道的流速已经调到了常态的一点五倍。
准提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捻着手中的念珠,珠子是一色白的,不知是什么质地,彼此碰撞的时候发出极轻的玉石相击声。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抬起来,但姜浩天感觉到那串念珠的捻动节奏忽然变慢了一拍。
封神台底下那根线你动了。第八级台阶的缝隙里你撒了东西,灵丝的数据被你加了噪波层,白莲童子的节点轮廓被改过,余元和杨森的节点的间距被人为拉平了。你做了这么多手脚,觉得我看不出来?
姜浩天没动,也没答。
准提终于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瞳里有金光流转,但不刺目,落在人身上只让人觉得被一层温热的薄布覆住了一样。
我看出来了。准提的声音仍然平和,但我没动它。
为什么不动?
因为你这套改法很有用。你改过的数据在我这边呈现的时候确实比真实状态滞后了半道真灵的进度,但你做这件事本身造成了另外一个后果——天道纹路为了补足你改出来的那些偏差,正在以比正常情况下更快的速度自我修正。修正的过程里,封神台的承载力会被撑大一圈。
准提把手中念珠的捻动彻底停了,珠子安静地垂在指间不再晃动。
你替我催熟了封神台。你每改一次,台子就长得更快一分,容纳真灵的总量便多一格。你以为你在骗我,实际上你在帮我扩容。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姜浩天的袖口被吹得微微鼓动。他倚着岩石的姿态没有变,手仍然揣在袖中,但袖底右掌的五指轻轻收拢了半寸。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全看穿了?
不止。准提把手里的念珠重新捻动起来,我想跟你做一桩交易。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道正神之位,你我各分其半,剩下的归玉虚一脉。天庭归天庭,神职归神职,既然封神是天道定的,那这份家业就该三家共掌——西方教一份,人族一份,昆仑一份。
姜浩天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像人听到一件趣事时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口气。
白莲童子杀我人族士卒的时候你谈的是什么?岐山之上你携圣威镇我人族的时候谈的是什么?现在榜上填了四道真灵,四道里有三道是你用截教弟子的命堆出来的,你这时候跑来跟我谈三家分榜?
准提面上那层笑意淡了些,但没有消散。
量劫之中,盟友随时可以换。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谈分榜,明天也能坐在昆仑山跟元始谈分榜。你手上那把牌够不够打到底,你心里比我清楚。人族气运虽盛但终究不能尽数化为攻伐,截教虽然站在你这边但通天教主不可能为了你一人把整个教派押上,女娲至今未正式表态。你需要一个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稳住西方教的方法,而我现在给你递了这把梯子。
姜浩天站直了身子,从岩石边沿走下来,朝准提走了两步,在不到一丈的距离内停住。
你说三家分榜,他的声音低了半度,西方教要哪几部?
准提捻珠的手指顿了顿。
水部正神已在榜上,火部、雷部、斗部也已定了大致归属。剩下的神职各部由你来分,西方教只要一个风部。
姜浩天盯着他的眼睛。准提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偏移,捻珠的节奏也没有变化,但姜浩天捕捉到了他尾指在念珠上多绕了小半圈。
风部。姜浩天重复了一遍,你拿水、火、雷、斗、风五部,其余的全给我和昆仑分。这叫各分其半?
准提摇头:水部正神白莲童子是我座下弟子,这本就是我西方教的门人。火部余元、雷部杨森、斗部清虚虽然出身截教,但他们真灵入榜之后在天道纹路上落位的节点恰好对应这几部正神之位,这是天道自己选的,并非我刻意安排。
姜浩天看着他说完这段话,忽然觉得这人脸上那层从容的表情底下藏着某种正在缓慢收紧的东西。准提跟他坐在这里东拉西扯,看似是在谈分榜,但实际上这件事本身完全可以用更简短的方式沟通——递一句过来,他要不要,一句话的事。但准提把话拆了四层,从摊牌到夸他有用再到提交易再到分条件,每一层都多绕了半圈。
他在等什么?
姜浩天心念一动,灵台深处的万象天书自动翻开了一页。书页上没有出现新的字迹,但那副封神台的剖面图上,第七级和第八级台阶之间的那条缝隙处多了一个极小的金点。
那个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缝隙边缘向石层深处移动。
他猛地偏过头朝朝歌方向望去——从这个角度望不见封神台的影子,但他感应到体内那枚暗金漩涡遗留的痕迹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心跳的频率从一息一跳骤然加快到了半息一跳。
准提在跟他说话的同时,西天那边有人在动封神台。他坐在这里跟准提对话的时候,封神台上正在发生某件事。
你讲完了?姜浩天把目光从朝歌方向收回来,落回准提脸上。
准提的目光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似乎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讲完了。
风部。姜浩天说了这两个字,没有接下文,直接一步踏出乾坤倒转。
追星赶月催到极致,三仙岭的山影在脚下缩成一片模糊的绿斑,半息之内他已经横越数十里山河,封神台灰白色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台顶封神坛那道冷白光芒正亮得刺目。
第五道真灵落定了。
姜浩天落在台基下方时看到姜子牙站在台底,手中封神榜展开到最大幅度,帛面中央第五行的名字已经凝固成形。但姜子牙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攥着帛卷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紫。
姜浩天走到他面前问。
姜子牙抬起眼来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名字本来空白了半盏茶,我以为只是天道纹路在长新的节点。但方才你走之后的一瞬间,台上忽然涌出一股跟我手中封神榜同源的气息,那道真灵就那么凭空从封神坛里生出来了,像有人把东西从里面往外塞。名字落定之后我看清了——
他把帛卷侧过来让姜浩天看了一眼。姜浩天低头看去,第五行字迹清晰工整:
毗卢。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台顶的冷白光芒在这一刻骤然收缩,从刺目的亮度回落到了正常的微光状态。五枚真灵节点在台面上排成一条完整的横线,西起白莲童子,东至毗卢,五道节点之间间隔均匀得像是用尺子一个一个量好之后钉进去的。
而毗卢那枚节点恰好落在了天道纹路最东侧那个姜浩天暗示已经满了的位置上。
准提坐在三仙岭跟他谈分榜的时候,西天另一头有人把毗卢仙的真灵塞进了封神榜。刚才死在朝歌城外的根本不是截教的人,是毗卢仙本人。准提用他自己的座下弟子来填这第五道真灵,用这第五道真灵堵住了那个已经满了的位置,让姜浩天失去了在那处再叠一个人的空间。
姜浩天站在台基下抬头看着封神坛上那五枚整齐排列的节点。准提这一手既做了顺水人情又占了你的坑。他把自己的人填进榜里,一来证明了我西方教弟子也能上榜的立场,二来把你预留的暗桩占了。
他还说了什么?姜浩天低声问姜子牙。
这道真灵入榜的时候灵丝剧烈波动了一瞬,台底下的心跳停了整整两息才恢复。姜子牙的额头全是汗,但那个波动的时间点,恰好是他谈分榜的时候。你自己怎么谈的,你自己知道。
姜浩天没有答话。他把目光从五枚节点上收回,落向自己右掌的掌心。中指根部那处已经消失的暗金漩涡痕迹此刻忽然又浮现了一线极淡的光丝,在日光下闪了两下便灭了。
准提今天这趟约谈,谈的不是分榜。
他是在确认姜浩天对封神台细节的把控到了什么程度。姜浩天在跟他对谈中偏头看向朝歌的动作,已经让对方确认了他能实时感知封神台异动的能力。
而从今以后准提每一次动封神台,都会把姜浩天的注意力从棋盘上其他地方拉回朝歌。他用一个毗卢仙的死,换来了一个精准牵制姜浩天的锚点。
风部。姜浩天看着掌心那缕消失的光丝,低声道,你今天是来给我递刀的,但刀把上拴了根绳,绳子那头攥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