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馆驿院里的积水还没完全干透。
姜浩天推门出来的时候,石矶已经站在廊下了,左肩上的药光淡了大半,青色的灵力薄膜下面透出粉红色的新肉。他右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见姜浩天出门便递了过来。
天亮前有人从西岐方向送来的,没留名,搁在馆驿门口就走了。守夜的说是个穿灰袍的老道,放下东西转身便没了影。
姜浩天接过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封短札,用火漆封了口,拆开之后里面的纸张裁得四四方方,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朱砂印戳——是西岐丞相散宜生的私印。
短札上的字迹工整但不失急迫:西方教三日前于西岐西面百里处设坛一座,坛高三丈,暗金为底,周围布兵三十人,皆着赤金甲,疑为法阵根基。散某已令武吉率兵五百驻守坛外十里,未敢轻动。姜帅若得空,盼亲临一观。
姜浩天把短札折好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泛白,云层薄薄地铺了一层,日光正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院墙染成暖橙色。
西岐西面百里。那个位置在岐山脚下,正好压在准提当初圣人降临时落脚的方位附近。在那里设坛布兵,等于在岐山跟前戳了一根旗子,明的摆出来给人看,不藏不掖。
姜浩天跟石矶说了句我去趟西岐便出了门,一路施展遁法朝西而行。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西岐城上空,他没有入城,直接从城西绕过去,在短札里提到的位置附近落了下来。
那地方确实有座坛。
黄土夯筑的底台,上面覆着一层暗金色的涂料,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发闷的光。坛高三丈有余,形制四方,四面各立一根赤铜色的短柱,柱身上刻着极细的梵文咒印。坛基周围三十名赤金甲士分列三排,每个人的站位都在同一个半径上绕坛排开。
坛面上空无一物。
姜浩天站在百丈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看了半盏茶的时间。那座坛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往外泄,像一座被抽空了气的皮囊干瘪瘪地坐在那里。坛面上的暗金色涂层在日光里缓慢地吸收着热量,表面微微发烫,但除了这个以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跃下槐树,走到土路上一段没被法坛波及的区域站定。三十名赤金甲士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一个人动。
姜浩天也没动。
他看了大概三息,转身朝西岐城的方向走回去。身后那座坛没有追出来,仍然安安静静地蹲在荒野里,四面梵文短柱上的咒印在日照下慢慢亮了一圈。
他走到西岐城门时碰见了散宜生。散宜生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常服站在城门洞外头,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看样子是在这儿等了一段时间了。
姜帅来得快。散宜生迎上来拱了拱手,那座坛昨日傍晚才起的,夜里我就让人送了信过去,想着今日您若不得空便再等一日。
坛起的时候有人看见是什么人建的?
一群赤金甲士,从西面来的,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坛子立起来了。立完之后他们便退到坛基周围站定,没有再动过。
姜浩天回头又看了一眼西面那座坛的方向:坛子本身没有法力波动。
散宜生的眉头拧着,就是因为没有才更让人不安。一个立在西岐城外百里处的法坛,什么动静都没有,反倒让人猜不透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姜浩天站在城门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泛着暗金色的坛顶上。
武吉那五百人撤回来。他说,那座坛没有攻击性,站在十里外守它没有任何意义。坛子周围的三十名甲士也不必管,他们不动,我们就不动。
散宜生愣了愣:那坛子就搁在那儿不管了?
先看着。它要是真有什么动作,第一动的时候就会有法力波动漏出来。到时候再动手比现在强攻省力得多。
他说完朝散宜生微微颔首算是告了辞,转过身朝东面迈了一步,乾坤在脚下拧转,朝歌城外的封神台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台身在日光下泛着温吞的暖光。五枚真灵节点在台顶排成一排,冷白光芒比夜间暗淡了七成,只在台面正中留下五粒米粒大小的光点。
姜浩天走到台基正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感觉到灵台深处那道与第六级台阶过滤层相连的连线正在传来一种细微的振颤,频率很稳,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保持着稳定的余响。
他绕到台基西侧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第六级台阶内侧的石面上。
剑骨灰过滤层还在原位,青色光晕在灵台中的映射清晰如初。但过滤层的边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像是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过滤层的外部延伸进来,尖端触到了骨灰边缘但没有刺穿。
有人在试图从外部探测这道过滤层。
姜浩天把手掌从石面上收回来,站起身。那道裂缝的出现时间应该是昨天后半夜,在他回馆驿休息之后、天亮之前那一小段时间里发生的。探测者没有动用蛮力,只是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过滤层的外沿就收手了,力道拿捏得极准,像是只是为了确认这里有一道陌生的阻隔存在,而不是要把它打穿。
准提读数之后发现第六级台阶的数据丢失,没有直接断定是被动了手脚,而是派人来进行了一次实地探查。派来的人修为至少在准圣巅峰以上,才能在石层内部用这么精准的力道触碰过滤层而不触发任何警报。
姜浩天垂眼看了看自己右掌的虎口处。那道暗金漩涡的痕迹没有再浮现,但掌缘的白芒在日光下隐隐亮了一层。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准提已经开始怀疑了。虽然只是试探性的触碰,但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他不再完全信任灵丝传回去的数据。一旦他确认封神台内部被人做过手脚,下一步就不会再往里面填真灵了——他会先把台子翻一遍,把碍事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再重新启动。
但那些东西在制造盲区的同时也在催熟封神台。准提如果停下来翻修台子,封神台的生长进度就会被打断,天道纹路的成熟期会被迫延后。
姜浩天需要在他翻修之前,先让封神台长到足够成熟的程度。成熟到天道纹路主动保护自己、排斥外部干预的地步。一旦台子进入了自主防御状态,准提想翻修就必须先跟天道意志本身打一架。
而他只剩最后一点时间来加速这个进程。
他转过身面向东面那片荒田,晨风从田垄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根混合的气息。远处朝歌城的城楼顶上那面旗帜正在风里缓缓翻卷,日光已经彻底越过了城楼,把整片荒田照得亮堂堂的。
第六道真灵必须尽快入榜,越快越好。每多一道真灵,封神台的成熟度便提高一阶。到第八道真灵入榜的时候天道纹路便会进入自主防御状态,到时候准提那根灵丝都会被台子的自我保护机制弹出来。
但这道真灵不能是被准提杀的人。
姜浩天望着东面天际线上那道隐约的山影轮廓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朝歌城的方向走过去。
他需要找帝辛商量一件事。
从今天起朝歌要开始往外送消息了——让所有截教弟子知道朝歌城外封神台周边是安全的庇护所。准提在东海沿岸杀人,那他就在封神台下接人。抢先他一步把人护住,他就没法再用截教弟子的命填榜。
只要有三四个活着的截教弟子聚在朝歌城外,准提的名单就会废掉一大半。
他没法在不伤及人族与截教联盟的前提下硬闯进来杀人。
姜浩天穿过朝歌城南门的时候步子比出来时快了几分。他走过主街拐进宫城的方向,远远看见帝辛站在前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正在看。
大王,姜浩天隔着十几步便开了口,我要借朝歌城的城门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