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朝歌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雨后的地面还湿着，主街的青石板缝里蓄着一层薄薄的积水，被午后的日光一照泛出细碎的白光。他走过主街时靴底踩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落在道袍下摆，洇出几块深色的斑点。
馆驿院里的人都在廊下坐着，石矶正蹲在院中水洼边看倒影，碧霄靠在廊柱上闭着眼晒太阳，姜子牙从自己屋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金灵圣母比他早到了一步，此刻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喝。她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浩天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无名山那根桩的年代比韦护那根更久，保存得更好，埋得更深。那东西没有涂暗金色涂层，是原木色的，木质泛着油光，雨水落上去聚成水珠不渗入。
金灵圣母放下茶碗，把碗搁在膝上坐直了些：西岐北麓那根有涂层，无名山那根没有。这说明那根桩埋下去的时候，西方教还没有开始在岐山区域活动。
对。所以准提不是在埋桩，他是在重新激活一个已经存在的网。他在三仙岭的令牌、岐山北麓的旧桩、无名山的深桩，以及封神台基座西侧的地脉接口，这四样东西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同一条地脉脉络。他只是找到了这条残脉的老位置，把断掉的地方重新接起来，然后往里面加了暗金涂层来作为自己控制的手段。
金灵圣母偏头看了看院墙上方那片初晴的天色，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中水洼照得发亮。那他把这条脉接起来要做什么？地脉本身不会杀人，它只是传送东西的通道。
是让法坛的暗金液体通过地脉直接灌入封神台基座下方。原来他用的灵丝是表层的注入通道，地脉是深层的注入通道。灵丝被排掉之后只剩下地脉这一条路了，而地脉的主节点就是无名山那根深桩。姜浩天说到这里顿住了，转身看了一眼封神台的方向，那根桩的位置比三仙岭令牌更靠西、更深。如果那根桩是整个地脉框架的源头，那朝歌这边的注入口只是末端的一个出水口。
他走进自己屋里，在桌边坐下，把兽皮图纸和草图一并摊开。窗外的日光从敞开的窗口照进来，正好照亮图纸上三仙岭、岐山北麓、无名山三个位置。他拿笔在无名山的位置重重圈了一圈。
然后他把笔放下，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无名山那根桩是整个框架的源点。准提封在三仙岭的令牌、埋在岐山北麓的旧桩、封神台基座西侧的地脉接口，这三者都是从无名山分出去的支线。主桩在那里，只要主桩不拔，就算把三仙岭的令牌废了、岐山北麓的桩踩了、封神台那边的接口填了，准提仍然可以重新在任意位置开一个新的分支。主脉不断，插头就能无限更换。
他把图纸折起来放回桌上，推开椅子站起来。窗外日光正亮，院中水洼里的积水已经开始蒸发了，地面在慢慢变干。
无名山那根桩要拔。而且只能他去拔。
他走出屋门站在廊下，朝着西面望了一眼。无名山的方向此时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挡着看不真切，只有朦胧的山影轮廓露在雾层上方。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深度，那根桩埋在岩缝中的部分至少有三丈以上，木质化石的质地已经矿化，硬度跟普通石头差不多，用蛮力拔不出来。必须先把桩基周围的地脉切断，让它跟地脉网络脱开连接，才能松动桩体本身。
而切断地脉需要到那根桩子所在的岩层深处去——在裂缝底部往下再挖一段距离，找到桩基与地脉节点之间的连接点，一剑切断。
姜浩天回到屋里，从床头的包袱中取出了那柄随身的短刃。刃长约一尺半，刃身窄窄的，是早年他从某次斗法中得来的法器，品阶不算高，但胜在刃口足够薄，适合切开岩石。
他握着短刃掂了掂分量，然后将短刃别在腰间。推门出去时刚好撞见金灵圣母从廊下站起来，她看了他一眼。
现在去？
去。正好趁准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把主桩解决了。等他知道那边出了问题再想补已经来不及了。
姜浩天说完便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又侧过头：封神台这边你看好。如果天道纹路出现异常震动，你就让姜子牙把封神榜摊开在台顶封神坛中间放一刻钟，榜上的真灵会自然镇住纹路的波动。玉符放在我屋里桌上，需要用的时候直接取。
金灵圣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姜浩天出了馆驿，沿着朝歌城的主街穿过东门，然后在城门外的土路上一脚踏出乾坤倒转，在无名山脚下落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体的影子斜斜地铺在东面的坡地上，把裂缝那块区域遮在了阴影里。他走过去拨开枯枝落叶，裂缝底部那截木质断面露了出来，仍然泛着油润的光泽，午后的热气让那层油光更加分明。
他蹲在裂缝边，把短刃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中，然后侧身将左臂探入裂缝，手掌贴着那根桩的侧面往下摸。木质表面光滑冰凉，他顺着桩身一路摸下去大约一臂长度后指尖触到了一处分叉——桩身在那处分为粗细不等的两条，粗的那条继续向下延伸，细的那条横着朝封神台的方向斜穿出去。
地脉分流口就在这里。
他收回手臂，换了个姿势半趴在裂缝边缘，右手的短刃从缝隙侧壁切入，刃口贴着分叉点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横切。短刃的刃薄如纸，切入木质时几乎没有阻力，像切开一块冻透了的黄油。
一刀下去没有完全切断。
他倒转刀身又补了一下，两刀过后横着斜穿出去的那条细叉彻底脱离了主干。桩身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剪断了。
然后那根桩整体往下沉了大约半寸。没有震动，只是下沉，像一根被拔松了底座的柱子往下落了落又停住。
姜浩天收回刀在衣袍上蹭了蹭刃面，然后站起身后退几步，等尘埃落定之后重新走近裂缝往里面看。木质断面从泛着光泽的灰褐色变成了暗淡的深褐色，那层油润的光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皮肤失去血液回流之后的苍白。
主桩开始枯了。地脉分流被切断之后它失去了向朝歌方向输送的路径，等于整条管道的末端被堵死了。水压消失之后主桩内部残存的能量正在回流消散。
他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截正在褪色的木质断面，等了三息。桩身在下沉之后没有再动，裂缝两侧的岩壁也没有因为桩基松动而出现新的裂痕。
主桩断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收起短刃，转身背对无名山朝朝歌方向迈出一步。
回到馆驿时天色开始暗了，廊下的灯还没点，院中积水的反光从亮白变成了暗灰。金灵圣母还在廊下坐着，脚边搁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茶碗。
他推门进去时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似乎从他神色中读出了结果，没有问，只点了一下头。
姜浩天走进屋里把短刃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把图纸重新摊开，用笔将无名山那个圈旁边画了一条斜杠，标记为已处理。现在三仙岭令牌已废、岐山北麓旧桩被踩、无名山主桩被断、封神台西侧接口自动枯竭，整条地脉在三天之内被切成了四截互不相连的碎片。
准提在西岐区域埋的这套暗线彻底废了。地脉的源点和支点都被他逐一切断，就算准提想重新修复也得从最基础的勘探阶段从头做起——而那段时间至少以月计算。
封神台短期内不会再受到来自西面地脉的侵扰了。
姜浩天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长气。窗外暮色渐深，院墙上方最后一缕日光正在消失，天边从暖橙过渡到暗蓝。
他正要起身去点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子牙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信笺，信纸在暮光中泛着白。
西岐散宜生刚送来的。说韦护的队伍退到更北面去了，没有扎营，一路向西北移动。
姜浩天接过信笺扫了一眼。散宜生的字比上次更潦草几分，末尾有一行备注：韦护撤退方向偏离岐山主脉，指向西北面一处叫鹰愁峡的地形。
他把信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鹰愁峡在岐山西北面更远处，已经接近西方教地界的边缘，准提把他的人召回那个方向可能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他准备在西方教本土重新整备，要么是那个位置有比岐山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保护。
他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把信纸折好夹进图纸的折缝里。
准提在西面的地脉布局被拆掉之后，棋局的外围已经清干净了。封神台短期之内会进入一段相对平静的稳定期。在下一轮变化到来之前，他可以喘口气把之前得到的信息全部沉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