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台上那根第七节点的细枝,正在往第六道节点方向长。
姜浩天蹲在台顶边缘,手掌贴着一小块凸起的石沿,指腹下的石面温度稳定。暗金线架起来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能量从分支纹路末端的细缝里一息一息地往外渗,像水通过毛细管道向上爬,积蓄在节点底部,推着那道细枝往前拱。
细枝尖端距离第六道节点大约还有一根手指的宽度。按照目前的速度,天亮前应该能碰上。
他把手掌从石面上抬起来,往台基西侧走了两步,蹲下身去摸那片微光区域。温度比昨儿高了一线,循环入口虽然没在转,但暗金线架通之后整个基座西侧的微结构都在发生变化。石层内部那些原本沉睡的纹路分支,有不少正在被那道溢出的能量激活,从暗处显出来,像夜路走久了瞳孔放大之后看清了更多细节。
他又站起来,绕着台基走了一圈。路过南壁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低头。
石壁与地面相接的夹缝里嵌着一小块异物,拇指盖大小,颜色灰白,表面磨得挺平,瞧着像一小片破瓦。他弯腰捡起来,翻了翻,发现质地薄而脆,边缘被磨得圆滑,不是自然碎裂的石块,也不是人工打制的陶片。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刮下来的粉末落在指腹上,颜色发灰,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腥味。
骨片。
他把那块骨片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骨片碎裂的茬口已经不新了,表面被泥土浸润过,边缘的风化痕迹至少也有十天半个月。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骨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痕——线条弯曲,像某种符文的起笔,但只有小半截,后面就断了。
他把骨片揣进袖中,没急着深究,继续往前走完剩下的半圈。台基东面和北面都没有异常,最后他又回到台顶蹲下来,把袖中那块骨片取出来,用指甲沾了清水在骨片表面那道刻痕上抹了一下。
刻痕没有吸收水分。表面的密度和周围的骨质不一样,像是被什么外力压进去的。
他皱眉。
骨片埋在台基南壁的夹缝里,表面没有积土覆盖,说明塞进去的时间不长。那道刻痕只有起笔没有后续,像标记做到一半被人打断了。是谁放进去的、从哪个方向塞进去的、刻痕要表达什么,全都没有线索。
他把骨片收好,站起身来。暮色已经漫过来了,封神台的轮廓在黄昏光里拉出一道浓重的暗影。他站在暗影的边缘,又看了一眼台顶第七道节点细枝的尖端,光点在暮色中反而比白天更清晰了,像夜色里一颗刚升起来的星。
他转身回馆驿。
推开院门的时候,石矶正蹲在廊下给灶台添柴。她抬头看了姜浩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添柴。台子那边怎么样了?
节点长了大半。天亮前应该能闭合。
石矶手里的柴棍在灶膛里拨了一下,火星蹿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抬头:西面地底下那个动静一直没停。我方才在院里刨了两锹土看了看,土层下面的碎石都在抖,像筛子上面搁着的豆子。
持续压力。没停过。
那根第七道节点长出来能扛得住么?
扛得住。姜浩天在廊下另一头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节点成型之后环形阵型补齐,石层承载力翻一倍。他的压力就算再加三成也破不开。
石矶点了点头,把灶膛盖上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灶房里飘出一股麦粥的甜气。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灶房里走:粥快好了,你吃一碗再过去。
姜浩天没应声,在廊下坐着,把那块骨片从袖中又掏了出来搁在掌心里。暮色里骨片表面的颜色更浅了,几乎和手掌的颜色混在一起,但内侧那道半截刻痕在侧光下清晰得很。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没得出更多信息,便把它重新收了起来。
粥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接过碗仰头喝了半碗,碗沿上的粥汁沾在了下巴上,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我去台子那边守着。
夜里不回来?
节点闭合之前不回。
石矶没多说,只把灶房的油灯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条更亮的道。姜浩天端着剩下的半碗粥出了院门,边走边喝,沿着土路走到封神台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夜彻底沉下来了。
台顶六道节点的冷白光芒均匀地铺开,环形排列整齐,像六盏悬在半空中的灯。第七道的细枝已经长到了接近第六道的侧面,尖端的光芒和第六道的光芒之间只剩一线缝隙。他蹲在台顶边缘,把那半碗粥的碗放在台基上,然后盘腿坐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
夜深的时候准提的压力忽然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把手贴在石面上几乎察觉不到。压应力的频率往上微调了一丁点儿,像是施压的人在调整节奏。但分支纹路末端那道细缝溢出的能量节奏也跟着变了,从细水长流变成一脉一脉的波涌,每一波都带着一段小峰值的推力。
推力每隔十几息涌一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强一丁点。
姜浩天掌心里的石面温度在每一个推力波峰到来时微微跳高半度,然后回落。他闭着眼,感知着那一道道推力波峰像心跳一样规律地涌进来,经过分支纹路末端那道细缝,穿过暗金线进入帛面,然后往上推着第七节点的细枝往前拱。
波峰推了大约四十次之后,掌心里忽然一轻。
他睁开眼。
第七节点细枝的尖端贴上了第六道节点的侧面。两道光芒接触的瞬间没有碰撞,没有光芒迸裂,像两道水流汇入同一处河床,无声无息地溶在了一起。六道节点环形成的环形阵列在那一瞬整体跳了一下,所有节点的亮度同时拔高了将近一倍,然后缓缓回落,最后稳定在一个比之前亮了约三成的水平上。
第七道节点的细枝消失了。它已经和第六道节点完全融成了一体,整道环形阵列多了一枚均匀排列的发光点,七道光点在台顶环形铺开,间距均等,每一道的光色和亮度完全一致。
环形闭环了。
姜浩天把手从石面上抬起来,掌心发热,石面在他放手之后温度仍未回落,像一座刚烧起来的炉膛正在稳住火候。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在台顶边缘,看着七道光芒组成的完整环形在夜色中缓缓流转。
七道光点之间多了一条极细极淡的光丝,把相邻的节点两两相连。丝线透明如蝉翼,在夜色中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瞧不见,但姜浩天的目光顺着第一道光丝扫了一圈,确认了七道光丝把整座环形完全串了起来。
他正要蹲下去摸台顶的石面确认结构状态,灵台深处万象天书的连线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颤动从灵台深处传递到四肢百骸,像一根贯穿全身的筋被人猛地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一道声音,从封神台正下方的地底深处传上来,极其遥远,像隔着一整座山传过来的回音。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音节,但每一个字落在他耳中都像石子砸进深潭,震得他整个意识都在晃荡。
...姜...浩...天...
三个字。从封神台正下方的地底传上来的。
他猛地把手按在台顶石面上,法力从掌心暴涌而出注入石层,沿着天道纹路的路径一路向下探。探到基座底部与土层相接的位置时,他的法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石层内部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质地陌生的膜,像一层油脂浮在水面上,把他的法力隔绝在上方,渗不下去。
那道膜的位置,正好在台基南壁靠近地面的夹缝附近。
他收紧五指,石面被他的指力压出了几道细微的白色压痕。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像沉进水底的石头落定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他整个人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从台顶下移,落在了台基南壁那段夹缝的方向。
骨片。那道半截刻痕。南壁夹缝。地底传上来的声音。
这三件事串在一条线上。
他蹲下来,把掌心贴着台顶石面,将法力调整成更细密的频率再次向下渗透,绕过那层膜的边缘,从它的两侧继续往下探。探了大约两丈深,法力碰到了一个空洞——土层下面是空的,大小约莫一间屋子,内有极缓慢的空气流动。
那条通道是被人挖过的。
他的法力在空洞的边缘细细扫了一圈,确认了空洞的形状和走向。通道从台基南壁底部斜着往下挖了约两丈深,然后拐了一个弯,朝西南方向延伸出去,通道壁上的土面被压实过,表面有反复踩踏留下的痕迹。
他收回手站起来。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照在封神台顶那七道光芒的环形阵列上,光色清冷。他把袖中那块骨片又掏出来搁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合拢手掌把它握紧了。
这条地道不是新挖的。壁面的压实程度至少也是十几天前的活儿。挖地道的人从南壁夹缝把骨片塞进去做标记,然后封死了夹缝,再从地面以下把通道掘到了台基正下方,留了一个空洞在那里。
地底下有人。或者曾经有人。
他望了一眼封神台西南方向那片荒草覆盖的田野,月色中看不清更远的地貌。但那条通道拐弯之后的延伸方向,和朝歌城西门外那片被荒草淹没的旧河道遗址正好对齐。旧河道干了几百年了,河床干裂的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草根底下全是碎石和沙土,挖一条通往封神台的地道从那儿起步,掩蔽性好到几乎不可能被地面上的人察觉。
他站了很久。夜风从西面吹过来,把他袖口吹得猎猎翻动。
那块骨片在他掌心里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半截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把它重新揣进袖中,然后盘腿在封神台顶坐了下来,面朝西南方向那片看不清的荒野,后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呼吸平而长。
台顶七道光芒把他整个人笼在冷白色的光晕里,影子在石面上被光拆成了七道不同方向的长条。
他在等。
等那条地道里的人重新动。或者等骨片上的半截刻痕被谁补全。
无论哪一样先来,他都坐在这里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