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手都酸了,久到杯子里的水从温的变成了凉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时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沉的那个音。
林淼淼推开门。
时擎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看见她进来,把笔放下了。林淼淼端着水杯,一步一步地走到书桌前,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二哥,”她的声音有点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喝杯水吧。”
时擎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红得不正常,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紧张的、心虚的、做了什么坏事怕被发现的那种红。
她的眼睛不敢看他,到处飘,飘到书架上,飘到窗户上,飘到天花板上,就是不飘到他脸上。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时擎没有多问。他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他喝完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周末有个活动,”他说,“几个朋友聚一聚,想带你去。你愿不愿意?”
林淼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她的嘴角开始往上弯,弯到一半又赶紧抿住了,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她的脚尖踮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整个身体微微往前倾,像一朵朝着太阳转的花。
“去!”她的声音破了音,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第一个音又尖又亮,然后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清了清嗓子,用正常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去的。”
时擎看着她,她的脸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她的眼睛还是不敢看他,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细细的汗珠,看着她嘴唇上那道已经愈合的、只剩下一条浅浅痕迹的伤口。他伸出手,对她招了招手。
林淼淼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她想放在身后,又觉得太刻意了;想放在身前交握着,又觉得太正式了。
她的手在身侧动了动,最后只是用手指捏住了裤缝,捏住,松开,又捏住。
时擎看着她无处安放的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林淼淼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他问,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林淼淼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的眼珠子开始转,往左转了一下,又往右转了一下,然后停住了,盯着天花板。“没事,”她说,声音快得像在背课文,“就是给你倒了杯水。”
时擎看着她转来转去的眼珠子,没有再问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把剩下的水都喝了。杯子空了,他把它放在桌上。
林淼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杯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喝了。
他全都喝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抖了,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时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林淼淼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更短。
时擎的笔停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一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林淼淼。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沉静的、平稳的眼神,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的、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翻涌的眼神。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林淼淼,你给我喝了什么?”
林淼淼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想回答,但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到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跟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震。
时擎站起来。
他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很多,她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脸在台灯的逆光里,轮廓被勾勒成一道锋利的线。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火在烧,不是愤怒的火,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让她心跳得更快了的火。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逼她看着自己。他的手指是烫的,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她的下巴被他捏着,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震颤。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你给我喝了什么。”
林淼淼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火,火在烧,烧得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烧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火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看着他额角渗出的那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查过了,查了很多遍,查到她虽然不太懂但大概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不害怕,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从胸腔里推出来的抖。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每一个字都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的话。
“二哥,我知道我给你喝了什么。”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你难受,对不对?我可以帮你的。”
时擎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下巴,但他的力道变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的,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林淼淼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是夫妻。领了证的那种。”
时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脸颊上那一道泪痕,看着她倔强地、用力地、不肯移开的目光。他的手指从她下巴上移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在她脸颊上,用拇指抹掉了那道泪痕。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落在额头上的、轻得像羽毛的吻。是落在嘴唇上的、用力的、带着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铺天盖地的吻。
林淼淼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的嘴唇是烫的,烫得她嘴唇发麻,烫得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固定在那个吻里。
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带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和她一样,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她不会接吻,她只会笨拙地、生涩地、用尽全力地回应他——他做什么,她就学着做什么。
他含住她的下唇,她也含住他的。
他的舌尖撬开了她的齿关,她就张开嘴,让他进来。
她被吻得晕晕乎乎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他手指的力度、他胸膛的起伏。
他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他怀里,双手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踢开她卧室的门,把她放在床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在笑,很小的笑,嘴角弯弯的。
“二哥……”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透了,眼睛闭着,睫毛在颤,嘴唇微微肿了。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移,落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下。
“叫老公。”他说。
林淼淼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很小,但很清晰,完完整整的,是她。
是林淼淼,是时擎的妻子。
“老公。”她叫了,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真。
时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解开了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
“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像大提琴最沉的那个音,“我会很轻的。”
林淼淼闭上眼睛,把手伸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覆上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亮的,亮得惊人。他的额角有汗,下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淼淼觉得自己快要在他目光里融化了。
“淼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
“嗯。”她的声音也在抖。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脸颊上,拇指在她细嫩的小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后悔吗。”他问。
林淼淼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红,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
他明明那么难受了,难受得手指都在发抖,难受得声音都哑了,但他还是停下来了。
他在问她后不后悔,他把选择权交给她。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拉向自己。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很小,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不后悔。”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但没有任何犹豫,“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时擎的动作停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透了,眼睛闭着,睫毛在颤,嘴唇微微肿了。
然后他低下头,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从下巴移到耳垂,从耳垂移到脖颈,最后到她的锁骨。
她的头往后仰。
时擎的眼神暗了一下。
林淼淼的发丝都汗湿了,粘连在她的小脸上,肌肤粉润细腻,黑白之间更显是一种惑乱人心的姿态。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新长出来的嫩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沿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了白,就像要把彼此嵌进对方的骨头里。夜很长,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