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乐今天忙得脚不沾地。
奶茶店的生意从下午开始就没断过，外卖单子从机器里吐出来拖了长长一截，吧台上堆满了外卖杯和打包袋。
她一个人从吧台跑到后厨，从后厨跑到收银机，围裙系在腰上被汗浸湿了一圈。
林淼淼坐在角落里那个被大装饰物遮住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每隔几分钟就掏出手机看一眼，周妩没有回消息，时擎也没有。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看着装饰物叶片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发呆。
这个座位是王小乐特意给她弄的。
上次林淼淼在这里等她的时候，总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借着点单的由头绕过来搭话，有人问她“小美女一个人啊”，有人把手机伸过来让她扫码。
林淼淼不会应付这种事，只会低着头把自己往墙角缩。
王小乐后来从杂物间翻出一个半人高的大装饰物，是一棵假的龟背竹，叶片很大，正好可以把角落那个位置完全遮住。不特意绕过去看，根本不知道里面还坐着一个人。因为这个角落座位的私密性意外地好，反而成了店里最抢手的位置，有常客来了点名要坐那里。
王小乐今天忘了戴口罩。这段时间又忙又累，她瘦了太多，脸上那点婴儿肥褪干净了，五官的轮廓全露了出来。大眼睛，深双眼皮，鼻头小小的肉肉的，嘴唇是天然的菱角形。和之前那个脸颊鼓鼓的小胖妹判若两人。
点单台前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快四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腋下夹着一个手包。他本来是低着头在手机上打牌的，轮到他点单的时候抬起头，看见王小乐，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搁在台面上，嘴角慢慢浮起一层笑。
“给我点你们的最新款。”他把手包往胳膊下面夹了夹，目光从王小乐的脸上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滑回脸，“你们这里最新款的奶茶好喝吗？”
王小乐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正在收银机屏幕上翻新品菜单，“先生，我们最新的有西瓜椰椰和芒果波波，都是冰的，夏天喝比较清爽。您看您喜欢哪一种？”
“你说哪个好喝？”他把胳膊撑在吧台上，身体往前凑了凑，“你说那个要是不好吃，那你可要请我喝呀妹妹。”
王小乐翻菜单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现在听出来了。她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那个男人，声音还是正常，“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您可以选择自己喜欢吃的，或者经常喝的。”
中年男人明显不想放过她，“你怎么这么说话，作为一个员工不好好推荐自己店里的产品，我就是想喝你们新出的东西，我没有喝过。”
“那我给您下单这个新出的西瓜椰椰，可以吗？”
“什么西瓜椰椰，我想喝南瓜椰椰，有吗？”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没有的，那您可以尝试一下别的新品，也都很不错的。”
“怎么办呢，我就是想喝这个。这样吧妹妹，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就点一杯西瓜椰椰，怎么样？”他把手包放在吧台上，空出一只手，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道少年嗓音先于王小乐开了口，“不怎么样。”那声音清朗里带着没完全褪干净的少年尾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笃定。“你爱喝不喝。”
成雷从店门外走进来，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十多个差不多大的少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t恤，露出精壮的手臂。虽然才十八岁，看着人非常挺阔有型，是实实在在的军四代，从小在军营里摔打长大的。他的肩膀已经长开了，站在点单台前面的时候，脊背自然地挺直。
中年男人侧过头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半大孩子，身后跟着一群半大孩子。“我点我东西，关你什么事？哪来的小鬼，这么没有礼貌。”
成雷走到点单台前面，面对着那个男人站定。他比那男人高出整整一个头，那股介于成熟男人和少年之间的魄力从他微微压低的眉骨下面透出来。“我的礼貌不需要你来评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中气十足，“这家店是我的，我说不卖给你，就不卖给你。”
他身后那群少年慢慢涌进店里，十几个人往店里一站，慢慢围拢过去，那男人周围的活动空间忽然就没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那些少年的脸上扫了一圈，每一张脸都年轻得过分，没有人躲开他的目光。
有几个还歪着头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满都是掂量。
他的手从吧台上滑下来，把手包重新夹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撑场面的话，最后只挤出了一句，“算了算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杯奶茶吗，哪里不是喝。”转身就想走。
成雷不打算让开，他站在点单台和店门之间的过道上。
那个男人不得不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挤过去，手包刮到了成雷的手臂，成雷纹丝不动。等那人走出店门，成雷才转过身，对着门的方向看了一瞬，然后朝身后那群少年抬了抬下巴。角落里两个少年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成雷走到吧台前面。
王小乐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搭在收银机的键盘上。她看着成雷，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懵，嘴唇微微张着。成雷把手撑在吧台上，往前凑了凑，和王小乐平视。
“下次这种事，不要跟他废话。直接骂回去。”
王小乐终于把张着的嘴合上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店，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成雷把手从吧台上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龟背竹挡住的角落座位，“你朋友今天又来了？”
王小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淼淼正从龟背竹叶片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朝她眨了眨眼睛。
王小乐转回来，看着成雷。成雷今天没有像上次在会所那样穿得很正式，就是一件黑t恤一条工装裤，头发也没打理，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些打球打出一身汗的男生没什么区别。但他刚才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时候，分明不只是一个高中生。
“嗯，刚刚谢谢你。”王小乐说。
成雷看着她。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围裙系在腰上，腰身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亮亮的，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熬出来的。他知道她爸爸的事，让她说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王小乐每次都是回答没有。
“谢什么。”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吧台上，“给我点一杯东西。随便什么都行，你推荐。”
王小乐低头在屏幕上给他下了一个西瓜椰椰。她把小票递给他，他接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在她指尖上多停了半秒，然后把小票抽走了。
少年们陆陆续续点完了单，端着奶茶找了位置坐下。成雷靠在吧台旁边，咬着吸管喝他那杯西瓜椰椰，眼睛一直在偷瞄看她。
这段时间因为林淼淼总是来店里，有些附近的混子开始在这条街蹲点。他们不敢直接惹林淼淼，但关于王小乐的闲言碎语已经开始在巷子里传开了。那些话很难听，他听到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上次他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那些话是谁传的，查到一个经常在隔壁网吧包夜的小混混，隔天人就没再出现在这条街上。但是不够。
他心里不得劲。
不是因为那些人是冲林淼淼来的，是因为他们现在开始把眼睛往王小乐身上放了。
他们说她长得不错，那腰那屁股那胸，看着就爽……
这种话听到一次就够他记一辈子。
林淼淼他不想触这个霉头，时擎的手段他年纪虽小但门清，许妄那件事整个圈子都知道后果。他觉得林淼淼那种女生只适合放在家里娇养着，不能放出来。
他也不喜欢林淼淼，他喜欢和自己一样的同龄人。
他觉得王小乐就很好。阳光，直率，笑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干活的时候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了糖浆也不皱眉头。
最关键的是，他十八年来攒着的初吻，上次在包厢里撞见她的时候，被她一个踉跄，两个人嘴对嘴磕在了一起。她爬起来的时候手按在他胸口上，他心跳快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然后她跑了。
成雷觉得他的初吻被她夺走了，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王小乐得对他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