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淼还僵在原地，整个人蔫哒哒的提不起半点精气神，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大截。
肩上的书包坠得肩膀发酸，沉甸甸压着，跟背了满满一袋子沙子似的，连抬头的力气都被磨得一干二净。
她就这么慢吞吞地往前走，路过街角那家熟悉的花店时，不自觉顿住了脚步。店门口摆着好几桶鲜切花，白百合、红玫瑰、小雏菊挤在一起，傍晚柔乎乎的天光洒在花瓣上，颜色温温柔柔的，淡淡的花香飘过来，不刺鼻，却挠得人心头发闷。
她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终究是上前买了一枝白百合。卖花的阿姨热心地用棉柔报纸包好，笑着递到她手里。她捏着花杆凑近闻了闻，花香清冽浓郁，可闻着闻着，反倒泛出一丝淡淡的苦意，直直涩进心底。
攥着百合重新上路，淡淡的花香一直萦绕在鼻尖，像一只温软的小手，轻轻浅浅地牵着她往前走，好歹没让她彻底陷进放空的混沌里。
等挪到家属大院门口时，天已经彻底擦黑了，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单薄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弯的细竹竿。
她推开门进屋，弯腰换了拖鞋，转身找了个干净的玻璃花瓶，把那枝百合插好摆在客厅茶几上，素白的花瓣衬着暖光，总算给空荡荡的屋子添了一点点生气。周妩还没回来，只有厨房亮着暖灯，保姆阿姨在里面忙活，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饭菜的油烟香飘满整个屋子，满是人间烟火气，却偏偏融不进她心里。
林淼淼慢悠悠走到厨房门口探了探头，阿姨回头瞧见她，立马笑着搭话：“淼淼回来啦？晚饭马上就好，再稍等会儿哈。”
“嗯。好的哦。”她轻声应了一个字，没多停留，转身就上了楼。
回到卧室，她把书包随手往书桌上一放，压根没半点想打开的心思，径直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窗帘没拉，窗外的天光从浅淡的灰蓝，一点点沉成浓郁的深蓝，像一块被清水浸透的墨布，颜色越染越深，最后彻底被黑夜吞没。
她怔怔盯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晕成漆黑的剪影，简简单单的墨线轮廓，干净又空荡，像极了她此刻的脑子。
而后，思绪不受控地，又开始想时擎。
这件事早就成了她刻进本能的习惯，从电影院那天晚上回来之后，就再也由不得她控制。像呼吸，像心跳，不用刻意去想，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成了戒不掉的本能。
她一闭上眼，时擎的模样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是站在楼梯上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低头看向她的模样；是坐在书桌后的他，拿着她的月考卷子，眉头微蹙的模样；是站在清冷月光下的他，轻声说着“我也是，每天都在想”的模样；是老宅走廊里，温柔说着“等你准备好了再说”的他。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像电影般循环播放，清晰得根本不像是过往的记忆，反倒像是她此刻正在亲身经历的场景。
她好想他。
想他低低沉沉的嗓音，像大提琴最厚重的那个音，入耳就戳进心底；想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落在她额头时，带着淡淡的凉意；想他硬朗的怀抱，像一堵坚实的墙，靠上去就能隔绝所有风雨，安心又踏实。
可每多想一次，心口就泛着钝痛。
不是针扎似的尖锐疼意，是闷闷的、被重物死死压着的疼，像胸口搁了一块磨人的石头，不重，却时时刻刻都在，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说不清这块石头是何时落下来的，也许是电影院难堪的那天，也许是老宅护着她的那天，甚至更早，早到十二年前初次相见。他站在楼梯上，淡淡说她“太笨了”，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不光是说她笨，更是在她心底，悄悄埋下了这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块石头压了十二年，她从没觉得重。直到那一刻，她忽然慌了，怕那个人或许根本不属于自己，石头才猛地往下沉，死死压在心口，再也搬不动，也卸不掉。
晚饭时分，周妩终于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冷风与凉气，大衣上还沾着夜晚的寒意。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她走到餐桌前坐下，一眼就瞥见了林淼淼的碗——米饭几乎没动，菜也只是象征性夹了几筷子，冷清得很。
“淼淼，怎么不多吃点？”周妩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
“吃饱了，妈妈。”林淼淼轻声应着，手里的筷子漫无目的地拨着碗里的米饭，把一粒米拨过来，再拨回去，眼神空洞洞的。
周妩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多追问，只是夹了一块裹满酱汁的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看你又瘦了。”
碗里的糖醋排骨亮晶晶的，冒着热气，酸甜的香气飘过来。林淼淼默默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机械地咀嚼、下咽，一块、两块，乖乖吃完了周妩夹来的排骨。
到第三块时，她再也咽不下去了，不是吃饱了，是胃里像是紧紧关上了一扇门，任什么东西都再也塞不进去。
她默默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是她从前最爱喝的玉米红枣排骨汤，甜甜的暖意滑进喉咙，可此刻也只喝了两口，就再也喝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