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这两天早瞧出阚二库不对劲儿。码头巡查时走神,点验粮草时数错数,夜里总一个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这天刚从港口回来,他径直把人堵进了偏房,反手带上门,指尖点着对方胸脯:“别跟我装没事人。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阚二库眼神闪了闪,挤出个笑来打哈哈:“哪有啥事,大师兄你净瞎想。就是家里那婆娘来电报,说娃子闹毛病,我这不是跟着着急嘛。你也知道她没见过世面,丁点事就咋呼。”
“放屁。”谷大仓眼一瞪,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分量,“咱们光屁股一块摸鱼掏鸟长大的,你嘴里吐的是真话还是瞎话,我听声儿就知道。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马上说实话。再跟我耍花样,仔细我揍你!”
这话一落,阚二库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脑袋一埋,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大师兄……嫂子,嫂子出事了!”
外头守着的七龙七虎、杨运通等人听见屋里动静不对,猛地推开门冲进来,齐齐围在谷大仓身侧,个个面色凝重,显然早都知情。
谷大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猛地一黑,往后踉跄了半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他伸手死死攥住桌沿,硬木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稳住神。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抖得厉害,却咬着牙硬撑:“哭什么哭!……说清楚,到底怎么了。我顶得住。”
阚二库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哭得抽抽噎噎,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谷大仓心头火起,抬脚对着他肩膀虚踹了一下,厉声道:“哭能顶个屁用!杨运通,你说!”
参谋长杨运通往前站了半步,下颌绷得死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嫂子觉着西北苦寒,两位如夫人临盆在即,怕当地医生产科不稳,就亲自带着她们去上海租界,找洋人医院待产。车队走到徐州境内,被一伙土匪截了,护卫队被人故意引去追击,中了调虎离山计。查清楚了……是周冠霖做的手脚。他原本是想冲进去害两位如夫人,嫂子挡在了前头,挨了枪子……”
谷大仓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半晌没眨一下眼。指节攥得青白,硬木桌沿被抠出几道深印,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铁,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周冠英跟着他操持家业、照看内宅多少年,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怎么就折在周冠霖这个宵小手里。
“大师兄!大师兄你先撑住!”阚二库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慌忙扬声喊道,“两位如夫人没事!胡太太和张太太都好好的,已经平安送到上海租界了!当时张太太拔了随身的飞刀,当场伤了周冠霖的胳膊,带着人冲了出去,等护卫队绕回来的时候,人都全须全尾的!我昨儿就发了电报回淮海,让家里全力缉拿周冠霖,全国海捕,他跑不了!”
这话像一捧冰水劈头浇下来,谷大仓猛地打了个寒颤,涣散的眼神一点点重新聚起。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没有半滴泪,全是淬了火的狠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板上,茶碗震得跳起来,哐当撞在一处。
“跑不了?”他一字一顿,声音磨得像砂纸擦过铁块,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告诉家里所有人,还有沿路各码头、各关口的弟兄——周冠霖,我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屋里众人心里一凛,齐齐低头应声:“是!”
另一边徐州城里,周府原是本地数得着的殷实人家,自打周冠英嫁了谷大仓,老两口靠着女婿的声威,在乡里更是体面得很。噩耗传进府里那天,管家连滚带爬冲进内堂,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句:“老爷、太太……少爷他、他把大小姐给害了!”
周老太太最是疼这个长女,闻言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救醒之后,她既不哭也不闹,只把自己反锁在正房,任谁拍门都不应。待到下人心觉不对撞开房门时,老人已悬在梁上,身子早凉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枚周冠英儿时戴过的长命银锁。
周老财前脚刚差人满城寻儿子,后脚就听见老伴自尽的消息,杵在后院井沿边,直愣愣站了半宿。第二天天蒙蒙亮,长工在井里发现了他的尸首,捞上来时,身边还浮着那把他攥了一辈子的红木算盘。
又过了两日,周冠霖像条丧家犬似的,捂着胳膊上的刀伤,扣着顶破毡帽,趁夜摸回了周家老宅附近。他躲在巷口老槐树的阴影里往里瞅,只见院子里来来去去全是身着灰军装的徐州营弟兄,个个腰挎短枪,正麻利地搭灵棚、置棺木、张罗后事。门口围满了街坊邻里,嘁嘁喳喳都在说“作孽”“亲弟弟杀亲姐姐”。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仅亲手害死了一母同胞的姐姐,逼得爹娘双双自尽,更是捅了谷大仓这个马蜂窝,往后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地。隔着半条巷子,他对着周家大门的方向,“咚咚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蹭得沾满尘土,随即咬着牙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破袄,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城外的山野小路,连老宅的门槛都没敢踏近半步。
接连两重噩耗压下来,谷大仓把自己反锁在指挥部里,整整两天两夜没出门。屋里油灯燃到见底,地上丢满了烟屁股,连水都没喝几口,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胡茬冒出来老长,眼底的红混着死寂,像头被困的伤兽。
外头忽然传来“砰砰”的枪响,起初还零星,转瞬就密得像炒豆,间杂着炮弹落地的轰鸣,跟着就是外头人喊马嘶的嘈杂。谷大仓猛地抬头,几乎是踹开房门冲了出来,刺眼的天光让他眯了眯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怎么回事!哪儿打枪?”
阚二库正带着人往这边跑,满头是汗,见他出来立刻立定:“大师兄!是红党的前锋部队打过来了,也不喊话也不劝降,照着咱们侨民区外围就开枪开炮,已经伤了上百个乡亲了!杨参谋长已经带着人上前沿工事组织防御了!”
谷大仓胸口剧烈起伏,两天憋在心里的悲痛、怒火这下全被枪声点着了。他“啐”了一口,狠狠骂出声:“妈的!找上门来了是吧?那就别跟他们客气!”
他一把抓过旁边亲兵递来的军帽扣在头上,马鞭往手心一抽,厉声下令:“还防什么防!传令下去,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去,给我冲垮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知道咱们的地界不是随便能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