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谷大仓攥着个笤帚疙瘩,满院子追着胡三宝打,脚步噔噔响,震得院里槐树叶都簌簌往下掉。
“你老格调的!又偷香油钱!昨儿刚数的一吊铜子压在供桌底下,转头就没了,不是你拿的还能是神仙摸走的?”
胡三宝抱着脑袋绕着老槐树转圈,脚下还挺灵便,嘴里贫个不停:“师兄你讲点理!那钱放着也是生灰,我拿两吊打酒喝,就当替神仙可怜我了!”
正闹得鸡飞狗跳,山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只沉甸甸的大皮箱,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开口是江浙一带软糯的口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道长……请问,能借住一晚不?我是逃难的,盘缠用尽了,实在找不到地方去。”
胡三宝立马收了嬉皮笑脸,冲她摆着手就往外撵:“去去去!这是道观,清修的地方,哪能留女客住!赶紧下山找客栈去,晚了山路该黑了!”
谷大仓却收了笤帚,拄着帚把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看她眉眼周正,神色疲惫却透着股书卷气,不像是招摇撞骗的,便抬手指了指西边那间堆杂物的闲置偏房:“那屋空着,就是落了点灰。不嫌弃的话,自己收拾一下,凑合一晚。”
胡三宝眼睛都瞪圆了,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匪夷所思:“不是,老大你发浪了?好好的道观留年轻姑娘住,传出去你这云龙仙人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谷大仓抬腿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力道不轻不重,骂道:“放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在山里,天黑了遇上歹人怎么办?滚!再敢偷香油钱,下次我打断你三条腿!”
胡三宝捂着屁股呲牙咧嘴,嘟嘟囔囔地挪到一边,心里直犯嘀咕。偷两吊钱要被打断腿,捡个姑娘回来反倒没事,这师兄真是越老越不讲理。
谷大仓眼瞅着胡三宝要溜去后院躲懒,又沉声叫住他:“站住。明儿下山多雇几个泥瓦匠,顺着西院墙再多盖几间偏房,别就拿一间闲房凑数。再找个塑神像的匠人,把三清祖师、王灵官的雕像都塑起来,不用贴金描银的,像模像样就行。”
胡三宝立马垮了脸,撅着嘴嘀嘀咕咕:“前儿是谁撵香客说神仙不在家的?这会子又盖房又塑神像,折腾人玩呢……”
抱怨归抱怨,他却没敢顶嘴,磨磨蹭蹭把刚揣进怀里的铜子掏出来“啪”地拍在供桌上,“这钱留着买砖瓦!总行了吧!”
说完耷拉着脑袋去清点院里存的木料了。
谷大仓叹息一声:“算了,不缺这点钱,你拿去潇洒吧!”
那年轻姑娘手脚倒是十分勤快,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把那间堆满杂物的偏房收拾得利落。碎木板、烂草席都扛去院外堆了柴,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又抱来几捆晒得干爽的麦秸,齐齐码在墙角铺成个简易床铺,还铺上了她随身带的一块靛蓝粗布单,瞧着竟也安稳妥帖。
她也不消停,收拾完住处,挽起学生装的袖口,露出细瘦的胳膊,拎着木桶就往山涧去。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把院中央那口大半人高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连缸沿都擦得发亮。紧跟着又拿了竹扫帚,轻手轻脚地进了大殿,扫香灰、清蛛网,连供桌腿缝里的积尘都抹得干干净净,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却又安安静静的不招人烦。
谷大仓靠在老槐树上瞧着,指尖摩挲着下巴,心里暗道:这姑娘看着怯生生的,倒不是个吃不了苦的娇小姐。
到了饭点,何晓慧索性挽起袖子生火做饭。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她半蹲在灶口,一手添柴一手转着锅里的玉米面饼,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时灶房里就飘起了焦香。
谷大仓靠在门框上瞅着,随口搭话:“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怎么孤身一人跑这山里来?”
何晓慧闻声忙站起身,垂着手小声道:“回道长,我叫何晓慧,家在杭州,原先在济南读女子师范。这阵子战乱,学校往南疏散,路上跟同学走散了,一路颠沛到徐州。城里兵荒马乱的,我一个姑娘家躲躲藏藏,实在没了投奔的地方,听山下人说您是得道的仙人,心善肯帮人,才……才冒昧上山求助。”
她话说得轻,江浙口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头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谷大仓摆了摆手,语气糙却不凶:“什么得道仙人,净是山下人瞎起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你就安心在这住下,偏房收拾出来就是你的,粗茶淡饭管够,总比你在城里东躲西藏强。”
旁边胡三宝刚拎着一捆柴进来,听见这话立马挤眉弄眼:“就是就是!有姑娘在,咱爷俩也不用天天啃硬窝头啃得嗓子眼冒烟了!”
谷大仓抬脚作势要踹,胡三宝笑着一缩脖子,窜去灶边添柴了。
正说着话,山下谷宅派来的管事拎着个朱漆食盒爬上山来,说是少东家吩咐送上来的。食盒一掀开,酱牛肉、卤肥肠、熏油鸡摆得满满当当,油香混着肉香,“呼”地一下就飘满了半座院子。
胡三宝鼻子尖得像狗,手里柴火“啪嗒”就掉地上,搓着手就要扑上去抓最上头的鸡腿:“哎哟我的亲娘哎!可算见着正经荤腥了!”
谷大仓抬手“啪”地一下拍开他的爪子,拎过食盒转身就递到何晓慧跟前,语气糙巴巴的,却藏着点软乎劲儿:“姑娘拿着,好好补补。看你瘦的,一阵山风都能吹下山去。我们俩老头子糙惯了,吃得少,这些都给你。”
胡三宝揉着被拍红的手背,一脸委屈地嚷嚷:“凭啥啊师兄!我也瘦啊!我这天天搬砖和泥上房揭瓦,出的牛马力,我才该补补!”
“你瘦?”谷大仓斜眼瞅他,“你那肚子里全是酒虫油水,三天两头偷香油钱打酒喝,还缺这口吃的?姑娘家家孤身在外,颠沛流离的,饭食跟不上哪行?想吃自己下山买去,别跟人姑娘抢。”
何晓慧脸“腾”地就红了,连连摆手,声音细若蚊蚋:“道长不用的……我吃不了这么多,二位长辈也一起吃……”
胡三宝蹲在一边撇着嘴嘀嘀咕咕:“还长辈呢,我看人家长得俊就偏心,以前我偷个窝头都要追我半座山……”
谷大仓抬脚作势就要踹,胡三宝“嗷”地一蹦,窜到老槐树后面躲着,还探个脑袋出来冲他做鬼脸。
何晓慧站在灶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放下的玉米面饼,起先还局促地想上前劝,眼看着谷大仓举着烧火棍追得胡三宝绕着老槐树跑圈,两人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半大孩子似的斗嘴耍贫,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抿着嘴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等谷大仓终于收了烧火棍,胡三宝也蔫头耷脑地从树后蹭出来,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怯生生,多了几分轻快:“道长,三宝师傅,别闹啦,饼该凉了,快过来吃吧。”
胡三宝一听,立马收了嬉皮笑脸,抻了抻皱巴巴的道袍,又捋了捋乱蓬蓬的头发,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纠正:“哎——姑娘家家的,别乱叫。贫道道号四清真人,往后请叫我道号。”
谷大仓刚咬了一口玉米面饼,差点没喷出来,指着他笑骂:“四清真人?我看你是钱清、粮清、衣裳清、家底清,浑身上下除了嘴硬没一处不清!还真人,我看你是真的败家玩意儿!”
“师兄你这就不懂了!”胡三宝梗着脖子辩驳,“我这叫清酒、清肉、清闲、清心,是为四清!比你这云龙仙人的名头可讲究多了!”
何晓慧站在一旁抿着嘴笑,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四清真人,快过来吃饭吧,再不吃饼就凉透了。”
胡三宝登时得意起来,冲谷大仓挑了挑眉,大摇大摆地凑到桌边坐下,那模样活像得了多大的封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