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山风猛地卷着乌云压过山头，天色瞬间暗了大半，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顶上，打得山响。谷大仓站起身往大殿走：“进屋说。”
孙国强却没动，反倒转身往山门处招了招手。雨幕里快步走进个穿藏青长衫的年轻人，眉眼周正，腰杆挺得笔直，肩头还沾着雨珠，正是谷大仓的女婿禹航。
几人前后脚进了大殿，殿里光线昏沉，孙国强压低声音禀：“师长，禹航是上个月刚任命的军统徐州站专员，手下带了二十多个精干弟兄，电台、武器都齐全。这次请您出山，具体的联络、协调，都由他配合您。”
谷大仓“嗯”了一声，半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仿佛早知道这女婿在军统做事。他指尖叩了叩供桌，话头忽然一转：“既然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那何晓慧，也是你们派来的人吧？”
这话一出，孙国强和禹航齐齐愣了。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讶。
何晓慧上山这大半个月，天天扫地做饭、缝补衣裳，活脱脱个逃难的女学生，半点儿破绽都没露，怎么就被看出来了？
谷大仓也不多解释，只冲偏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去，把姑娘叫进来。外头雨大，别淋着。”
没片刻，何晓慧掀着布帘进来了。她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殿里的阵势，脚步微微一顿，也没说话，只垂着眼站在一边。
“别装了。”谷大仓靠在供桌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小姑娘走路脚尖先落地，步幅匀得像用尺子量过，那是受过正规队列训练的架势。还有每天后半夜，你那偏房里有细微的电流声，按键‘哒哒’的，隔半里地我都能听见。老兵的耳朵，对电台声最敏感。”
他顿了顿，看着她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又补了句：“藏得已经算不错了，换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惜我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探子没见过。”
何晓慧始终低着头，没辩解，也没抬头，只抿着唇站在那儿，原先那股软糯的怯意散了大半，背脊反倒挺得更直了些。
禹航脸上一阵发烫，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开口：“大爷，哦不，爹……俺不是有意瞒着你的，主要是戴老板吩咐，行事得稳妥些，怕惊扰了您老人家清修……”
“少来这套。”谷大仓一摆手，直接打断他，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考察我就说考察我，遮遮掩掩的干什么？你们戴局长那点小心思，搁我跟前，就是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儿。还派个女学生模样的来卧底，别说我了，连你小舅子谷俊宇那关都未必混得过去。真不明白，你这憨大个子，一米八的人，怎么也跟着干这偷鸡摸狗的差事，半点当间谍的料子都没有。”
孙国强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嘿嘿笑着插话：“师长您圣明！这不就是因为我们都嫩，镇不住场子嘛！苏鲁豫皖这地界，鱼龙混杂的，各路武装谁也不服谁，没您老镇着，我们折腾半年也拧不成一股绳。所以才专程请您老出山，给我们指点指点，拿个总章程！”
殿外大雨砸得瓦顶噼啪作响，殿里香火明灭，映得几人脸上阴晴不定。
谷大仓正挠着后脑勺一脸犯难：“这可不是个好差事，泥潭一脚踏进去，就别想轻易抽身。给钱不给？没钱的买卖老子可不干。”
孙国强没接钱的话茬，往前凑了半步，空袖管随着动作晃了晃，专拣最戳心窝子的话说：“师长，钱的事儿往后放。有几句话，我今儿必须跟您掏实底。当年跟着您从徐州打出来的老兄弟，这几年散在各地，有不少人要么投了日本人当伪军，要么缩在后方消极避战，一枪都不肯放。外头现在闲话都传疯了，说当年横走淮海的谷督军，带出来的竟是一堆没骨气的软皮蛋！”
谷大仓眉头猛地一拧，眼里已经冒了火。
孙国强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您当年在豫北扶持过的孙殿英，那小子早在全面开战之前就跟日本人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到了这会儿，更是明里暗里跟日方密使接触，投敌就是这俩月的事儿！他还到处打着您的旗号招摇，说当年是您亲口吩咐他‘乱世要灵活’，言下之意他投日，也是您老人家暗中授意的。”
“放他娘的狗屁！”谷大仓猛地一掌拍在供桌上，铜香炉“嗡”地一声震得老高，香灰簌簌落了满桌。他脸涨得通红，脖梗子青筋暴起，眼里的火气快烧出来了，“这帮兔崽子！自己当卖国贼也就罢了，还敢往老子脸上泼脏水？敢丢老子的脸，我一个个弄死他们！”
孙国强接着发力:“师长，我们已经找到周冠霖了！”
谷大仓眼睛瞬间再次冒火，抓着他的肩膀追问:“我操他妈，他在哪？”
孙国强立刻提醒:“这么骂他，不合适吧？”
谷大仓干咳一声化解尴尬:“确实不妥…你接着说！”
孙国强神秘兮兮地回答说:“咱们之前一直在黑白两道通缉他，可这家伙改了个名字叫孟凡彪，这才让他多活了十八年！现在这家伙突然又冒出来了，在南京参谋总部里供职，是周福海的人，都混成中将了！我们兄弟一直想给嫂子报仇，可这家伙太狡猾，折了不少兄弟，还是没能成功。”
“不过。”见谷大仓眉头紧锁，孙国强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了不少，“咱们的杨参谋长，已经成功混到了陈竞争身边。可这家伙成天就知道吃，把自己吃成了猪一样，连戴局长都调不动他。师长，他能不能为抗日出力，还得看师长你啊！他也只听你的话了！有些事你不方便出面，用杨胖子来对付周冠霖，绝对够用，当年在西北甘肃，周冠霖也压根就不是他的对手…”
谷大仓听完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声如洪钟：“这个活，我接了！”
周冠霖还活着，这就是谷大仓的一块心病，此人必须得死，都怪自己之前妇人之仁，顾着姐夫郎舅的关系和周冠英的心情，这才酿成大祸。
孙国强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应声：“是！师长！”
看了一眼何晓慧，谷大仓对二人说:“你们回避一下，我有话对丫头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站在廊下放水。禹航冲着孙国强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还是孙叔有办法，最了解俺家老泰山，这激将法，您几句话就给点着了。”
孙国强望着殿内那个挺拔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空袖管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我跟着他整整五年，还能不了解他？论耍心机玩手段，没人能玩得过他。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气节。旁人说他什么都没事，敢说他带的兵没骨气，敢往他身上泼汉奸的脏水，那比挖他祖坟还难受。”
他转过头，神色郑重：“往后在他身边，多盯着点。他这性子，一旦认准了事儿就敢拼命。咱们得护好他的安全，不能出半分岔子。”
谷大仓对何晓慧说的话很简单:“我准备把你们安排到我儿子身边协助他，你只要记住一点，我那儿媳妇脾气暴，你可别让她犯了误会！”
何晓慧听了立刻点头:“老将军放心，我看不上他的…”
谷大仓听了，也不乐意了:“啥意思？我儿子，亲生的，哪里不好？”
“好好好！”何晓慧满脸通红，知道说错了话，立刻纠正过来，“令郎最优秀了，他肯定看不上我这样的排骨妞的！这点可以放心。”
谷大仓拍着脑门，显得很头疼，嘴里嘟嘟囔囔:“自己儿子，我还不了解？美人关，他过不去的！让那两个愣种进来吧。”
殿内雨打檐角，淅淅沥沥裹着山风，铜炉残香袅袅缠上梁木。
谷大仓指尖叩了叩供桌边缘，目光扫过禹航与何晓慧，语声沉定：“你们两个，下山后就到俊宇身边去。他如今在城里开洋行走煤炭，天天跟鬼子军官、伪府官员、各路行商打交道，牛鬼蛇神攒了堆。你们暗里帮衬着他，盯着周边的动静，有敢动歪心思的，提前料理干净。”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补了半句：“记住，你们的真实身份对他保密。那小子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知道得太多，他反倒要天天琢磨盘算，平白累得慌。你们多多协助他，出了事，我在背后给你们兜底。”
禹航连忙应声点头，何晓慧也垂首轻应：“明白。”
“国强你留下。”谷大仓转向孙国强，空袖管还沾着殿外的雨气，“外头各路人马、山里的游击队、还有俊宇那边的线报，都由你统一联络传递，别乱了章法。急事直接上山禀我，寻常事务你酌情调度就是。”
孙国强绷着肩应了声“是”，随即想起一事，往前凑了半步：“师长，敌后往来传信都得有个代号，掩人耳目也方便。您看您想用个什么名号？”
谷大仓闻言抬眼，目光落在大殿横梁上立着的一只猛禽上。那是只海东青，苍褐羽毛泛着铁色光泽，钩爪如墨，眼神锐得像刀，正敛着翅稳稳扣着木梁。这是好友李泉山花了两百龙洋买来送给他的，一路跟着他南征北战，后来隐退入山也带在身边，养在观里。山风穿堂卷过，海东青微微抖了抖翅尖，发出一声低沉清冽的唳鸣。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随口定了音：“就叫海东青。”
孙国强眼睛一亮：“这名号好！这猛禽万里挑一，飞又快、爪又狠，正是您老的气派！”
谷大仓摆了摆手没接话，只转脸望向殿外的雨幕。远山浸在水雾里朦胧不清，雨声簌簌漫过山林，一张罩住苏鲁豫皖地界的大网，便在这三清观的香烟缭绕里，悄然落了定盘。
夕阳西下，远处山巅上面漂浮的乌云镶着金边，这是一幅绝美的山水画。
戎马半生，到老了，还能为国为民出力，已无遗憾。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至于日伪时期发生的故事，就是另外一个主角的故事了，是谷俊宇（字德百）的故事。再写下去，老子就抢了儿子的戏了。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休息一段时间，再陪大家一起在文字海洋里放松自己的心情。
兄弟们从《汉奸瞎狗子》就开始一路陪伴，说来都两三年了，恋人都没有这么黏糊，我只能说，有你们真好。
谷德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