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山庄一行人再次来到黑石寨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夕阳西沉，余晖洒落在寨门外的空地上，将那些粗壮的木栅栏染成了暗红色。
寨门依旧紧闭，了望塔上的人影看见他们去而复返，顿时慌乱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下去报信。
片刻后，寨门轰隆隆打开。
黑石寨众人蜂拥而出，一个个面色惶恐，如临大敌。
为首的正是那个之前被莫云一拳轰飞的黑娃。
他此刻脸色依旧苍白，衣襟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在最前面。
“伏、伏虎山庄的各位大人……”
黑娃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双原本凶悍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恐惧和懊悔。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黑娃知错了！黑娃不该对各位大人动手！要杀要剐，黑娃绝无二话！只求各位大人不要迁怒黑石寨！”
他身后那二三十号抡锤的汉子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下来。
“求各位大人开恩！”
“黑娃他也是鬼迷心窍了，他不是有意的！”
“我们黑石寨愿意赔偿！愿意多交租金！”
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和哀求，声音此起彼伏，在暮色中回荡。
莫云站在历统领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这些人在不久之前还一个个凶神恶煞，抡着武器要跟他们拼命。
现在却跪在地上，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求饶。
这就是实力的威慑。
这就是伏虎山庄在这一带的威望。
当然，更多的还是这些人之前被妖魔影响了心智。
历统领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说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黑石寨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徐镇岳拄着那根黑乎乎的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寨主，此刻的脸色比之前更加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走到近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苦涩和无奈，佝偻的身躯又弯了几分。
“历统领……”
徐镇岳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颤巍巍地弯下腰，就要跪下去。
历统领伸手扶住了他：“徐寨主不必如此。”
徐镇岳抬起头，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被惶恐取代。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颤抖着道：
“历统领，今日之事，是我黑石寨的错！我们愿意……愿意以后每年的租金多上交一成！只求各位大人高抬贵手，不要为难黑娃他们……”
此言一出，黑石寨众人皆是面色一变。
多交一成租金，那可不是小数目。
矿脉开采本就不易，今年又出了几次坍塌事故，寨子里已经捉襟见肘。
再多交一成，怕是连饭都要吃不饱了。
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对。
他们都知道，得罪了伏虎山庄是什么下场。
能花钱消灾，已经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
历统领摆了摆手，沉声道：“租金的事以后再说，我们这次回来，不是为了问责。”
徐镇岳愣住了。
黑石寨众人也愣住了。
不是问责？
那去而复返是为了什么？
历统领不跟他们废话，开门见山道：“带我们去矿脉。”
“矿、矿脉？”
徐镇岳一脸惊愕，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
他想不明白，伏虎山庄这些人去矿脉做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矿脉值钱，要直接收回去？
想到这里，徐镇岳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历统领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徐寨主，你们负责的矿脉内，可能存在妖魔。”
“妖、妖魔？！”
徐镇岳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体摇摇欲坠。
他活了七八十年，经历过太多太多的事。
年轻人或许不知道妖魔是什么，只当是话本故事里的怪物。
但他这样的老人，却是亲眼见过妖魔的恐怖。
那是真正的噩梦。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那是动辄便能屠戮一村、老少不留的灾厄！
徐镇岳只觉胸口一阵憋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寨主！”
“老寨主！”
黑石寨众人连忙上前扶住他。
徐镇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黑石寨……要亡了么……”
周铁山脸一黑，没好气道：“徐寨主，不想黑石寨毁灭，就赶紧带我们过去！”
徐镇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
伏虎山庄这些人，不就是来对付妖魔的吗？
他连忙点头，颤巍巍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黑娃等人大声道：
“快！挑几个武道修为高些的好手！带各位大人去矿脉！”
黑石寨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他们还是很快照做了。
片刻后，黑娃和几个身材魁梧、气息沉稳的汉子走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拎着武器。
加上徐镇岳，一共六人。
“各位大人，请随老朽来。”
徐镇岳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带路。
历统领带着伏虎山庄一行人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黑石寨，沿着一条崎岖的山路往后山走去。
暮色四合，山道两旁的树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莫云走在队伍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妖魔，心中既有些紧张，又隐隐有些期待。
他想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在妖魔面前究竟能撑几个回合，更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妖魔，到底长什么样。
走在路上，历统领加快脚步，来到徐镇岳身旁，沉声问道：
“徐寨主，那口石棺，是什么时候挖到的？”
徐镇岳身子一颤，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道：“是……是六天前挖到的。”
“具体说说，是怎么挖到的，挖到后又如何处理的。”历统领追问道。
徐镇岳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回忆起来。
“那日是六天前的下午，老朽刚好去矿脉视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矿工们在挖掘一条新的矿道时，镐头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沉闷的响声，起初大家以为是挖到了大块的岩石，便想着绕过去。”
“但有个矿工眼尖，说那岩石表面太平整了，不像是天然的。”
“大家好奇，便顺着那硬物的边缘继续挖。”
“挖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东西的全貌便露了出来。”
说到这里，徐镇岳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口石棺。”
徐镇岳咽了口唾沫，“那石棺大约有七尺长，三尺宽，通体呈青黑色，材质不像是普通的石头，摸上去冰凉刺骨，像是从万年寒潭里捞出来的一样……”
历统领眉头紧皱：“石棺上可有什么纹路？”
“有！有纹路！”
徐镇岳连连点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
“那石棺的棺盖上，雕刻着许多扭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符文。”
“那些纹路很诡异，乍一看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满脸哀伤。”
“而且，而且……”
徐镇岳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而且那些纹路的交汇处，都镶嵌着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
“那些珠子有指甲盖大小，表面黯淡无光，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像是、像是凝固的血。”
历统领听到这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莫云也竖起了耳朵，将这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扭曲的人脸纹路、暗红色的血珠……
这描述，光是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徐镇岳继续道：“除了人脸纹路，石棺的四周还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
“什么图案？”
“像是……像是一些扭曲的身体。”徐镇岳比划着，“那些身体都残缺不全，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脑袋都歪到了一边。”
“但它们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好似在朝拜……”
“所有的残缺身体，都朝着石棺正面的一个方向跪拜。”
“而石棺正面的那个位置，雕刻着一个比其他图案都大得多的身影。”
“那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出它穿着一身华丽的长袍，头戴高冠，像是古代的王者。”
历统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挖出石棺后，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徐镇岳苦笑道：“大家当时都吓坏了，不敢乱动，有人提议把石棺埋回去，也有人提议把石棺搬出矿洞扔掉。”
“最后呢？”
“最后是老朽做的决定。”徐镇岳叹了口气，“老朽觉得，这石棺埋在矿脉里不知多少年了，也没出什么事，贸然搬动反而不妥，便让大家不要去碰它，换个方向继续挖矿便是。”
历统领点点头，这个决定倒是明智。
可惜，已经晚了。
“那挖到石棺后，寨子里可有什么异常？”历统领继续追问。
徐镇岳沉默了。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开口：“有。”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自从挖到那口石棺后，寨子里的人，似乎就变得更容易冲动了。”
“以前大家虽然也粗犷，但也就是嗓门大了些，脾气急了点，从不轻易动手。”
“可这几天，寨子里三天两头就有人吵架。”
“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面红耳赤，甚至要动手。”
“老朽一开始还以为是大伙儿最近压力大，也没太在意。”
历统领沉声道：“可有人莫名其妙失踪？”
听到这话，徐镇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骇：“历统领，您、您怎么知道？”
历统领没有回答，只是道：“你仔细说说。”
徐镇岳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道：
“确实有人失踪。”
“第一个失踪的，是一个叫石头的小伙子，二十一岁，还没娶媳妇。”
“他是三天前的晚上不见的，说是去后山砍柴，就再也没回来。”
“我们找遍了后山，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第二个失踪的，是一个叫老李的矿工，四十三岁。”
“他是两天前的夜里不见的，他媳妇说他起夜去茅房，然后就再也没回屋。”
“第三个……”
徐镇岳的声音哽咽起来：“第三个是老朽的侄孙，今年才十六岁……”
“他是昨天傍晚不见的，说是去矿脉上拿落下的工具，然后就……”
说到这里，徐镇岳再也说不下去了。
历统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看来的确是妖魔。”
“不敢直接吞噬血肉，而是暗中潜伏，操控人心，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失踪。”
“若历某没猜错，应该是一头未成气候的尸魅。”
“尸魅？”
徐镇岳和黑石寨的几位好手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历统领解释道：“尸魅是一种由怨念和尸气凝聚而成的妖魔，通常诞生于古战场或者陪葬坑这种阴煞之地。”
“它们初生时没有实体，只能依附在棺木或者尸骸上，通过吞噬活人的血肉和精气来壮大自身。”
“在未成气候之前，尸魅不敢明目张胆地吞噬血肉，只能暗中操控人心，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吞噬。”
听完历统领的解释，黑石寨的几位好手这才反应过来。
矿脉上出大事了！
黑娃走在队伍后面，脸色苍白如纸。
他听到历统领和徐镇岳的对话后，后怕不已。
原来自己之前突然发狂，是因为被妖魔操控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方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后怕，更多的却是感激。
当时若不是这位小兄弟出手，一拳将他轰飞，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那后果不堪设想！
若真闹出了人命，不管是什么原因，伏虎山庄都不可能会放过黑石寨。
到那时候，整个黑石寨都要给他陪葬！
想到这里，黑娃看向莫云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莫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娃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历统领继续问道：“那石棺现在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