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六月初三。
傍晚，将军府大堂。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今天是草原公主娜仁托娅的接风宴，青山军的重要人物都来了。
李慕言坐在主位，云锦、司徒凌星分坐两侧。娜仁托娅坐在客位，对面是郭淮、邵坤等将领。
“来，敬公主一杯！”邵坤举起酒杯，爽朗笑道。
娜仁托娅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李慕言。
“将军不喝吗？”她问。
李慕言端起酒杯：“公主请。”
两人一饮而尽。
“好！”邵坤大声叫好，“公主好酒量！”
娜仁托娅放下酒杯，微微一笑：“草原儿女，哪有不会喝酒的？”
这话一出，云锦和司徒凌星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草原儿女——是啊，明月也是草原儿女。可此刻，明月却不在席上。
气氛有些凝滞。
郭淮连忙打圆场：“来来来，大家吃菜，吃菜！御厨特意准备的烤全羊，公主尝尝合不合口味？”
娜仁托娅看向桌上的烤羊，用银刀切下一块，放进嘴里。
“香，”她点头，“跟草原上的味道很像。”
“那是，”邵坤得意道，“咱们御厨可是花了心思的——”
“邵将军，”云锦忽然打断他，“让公主说说草原的事呗。咱们都没去过草原呢。”
邵坤一愣，但还是接话：“对对对，公主讲讲呗。草原有多大？有多少部落？”
娜仁托娅放下银刀，目光变得悠远。
“草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她缓缓道，“部落嘛大大小小有几十个。我们苍狼汗国，是其中最大的。”
“最大的？”邵坤来了兴趣，“那岂不是很厉害？”
娜仁托娅摇头：“厉害什么？这些年，其他部落虎视眈眈，草原上也不太平。父汗很累。”
说到阿保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李慕言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
这公主倒是孝顺。
“公主，”司徒凌星忽然开口，“您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司徒凌星点头，“正是好年纪。”
她看了看云锦，又看了看空着的位置——那是明月的座位。
“公主，中原跟草原很不一样。您来了，可能会不习惯。”
娜仁托娅看向她：“哪里不习惯？”
司徒凌星想了想：“比如中原人比较含蓄。有什么事，不直接说，而是拐弯抹角。”
娜仁托娅眨眨眼：“那我可以直接说吗？”
“可以。”
“好，”娜仁托娅坐直身子，目光扫过在座的人，“那我问一个问题——明月将军为什么不来？”
全场寂静。
云锦和司徒凌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郭淮轻咳一声：“明月将军今日身体不适，所以——”
“骗人，”娜仁托娅打断他，“她是不想见我吧？”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慕言看着她，有些意外。
这公主，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公主，”他开口，“明月她——”
“没关系，”娜仁托娅忽然笑了，“我理解。换作是我，突然来了个女人要嫁给我喜欢的人我也会不高兴。”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这、这公主说什么？
喜欢的人？
李慕言的脸腾地红了。
云锦和司徒凌星的脸色也变得很精彩。
邵坤更是差点把酒喷出来。
“咳咳咳”他猛烈咳嗽，“公主，您、您这话说得——”
“怎么？我说错了吗？”娜仁托娅歪着头，一脸无辜，“父汗说，把我嫁给李将军，是结亲。结亲不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然后在一起吗？”
众人无语。
这公主是真单纯，还是装傻？
李慕言干咳两声：“公主，这个政治联姻跟普通婚事不太一样。”
“有哪里不一样？”娜仁托娅追问。
李慕言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已经有三个老婆了，你来了她们不高兴”吧？
“反正就是不一样。”他含糊道。
娜仁托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好吧，将军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她放下酒杯，目光变得认真，“我有一件事想问清楚——将军，您愿意娶我吗？”
这话太直接了。
直接到连空气都凝固了。
云锦的手握紧了筷子。
司徒凌星低下了头。
邵坤和郭淮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李慕言看着她，半晌才道：“公主，这个问题我没法现在回答。”
“为什么？”
“因为”他艰难地说，“因为这关系到很多人。我不能只考虑自己。”
娜仁托娅点头：“我明白。”
她站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款待，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慕言。
“将军，我不会逼您。”她道，“但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下来，看看这里的人，看看这里的生活。如果最后您还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这话说得太得体了。
得体到让云锦和司徒凌星都有些意外。
这公主似乎跟她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娜仁托娅离开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得很微妙。
云锦放下筷子，轻声道：“她倒是坦荡。”
司徒凌星点头：“是啊，比我想象的好相处。”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是个好姑娘。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耽误她。”
云锦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李慕言摇头：“我也不知道。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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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将军府渐渐安静下来。
云锦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事让她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草原公主会是个傲慢、刁蛮的人。可今天一见，发现她挺真诚的。
甚至有点可爱。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喃喃道，“那可爱之人呢？是不是也有可恨之处？”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想什么呢我”
这时，敲门声响起。
“谁？”
“是我。”
是司徒凌星的声音。
云锦起身开门。
司徒凌星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云锦问。
司徒凌星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我刚才回房间，发现门缝里塞了这个。”
云锦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大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月是内奸，小心。”
“这”云锦抬起头，“谁写的？”
司徒凌星摇头：“不知道。但这件事太大了，我不敢隐瞒。”
云锦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
明月是内奸？
这怎么可能？
明月跟她们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内奸？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挑拨？”她问。
司徒凌星点头：“我也这么想。但无风不起浪。这封信既然会出现，就说明有人在盯着我们。”
云锦深吸一口气：“这封信，先不要告诉慕言。”
“为什么？”
“因为”云锦道，“如果这封信是假的，告诉慕言只会让他分心。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明月背后的势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司徒凌星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那怎么办？”
云锦想了想：“先暗中调查。看看是谁塞的信，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还有加强对明月的保护。”
“如果她真的是内奸呢？”
“如果她真的是”云锦握紧拳头，“那我亲自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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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西的小院里。
娜仁托娅也没有睡。
她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心里在想白天的事。
“公主，”侍女走过来，“您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娜仁托娅道，“在想事情。”
“想什么？”
娜仁托娅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什么？”
“来这里，”娜仁托娅道，“我以为，联姻只是政治需要。可今天见了她们我发现，她们是真的喜欢将军。”
侍女不解：“那不是更好吗？说明将军有魅力啊。”
“可问题是”娜仁托娅苦笑，“她们已经三个人了。我去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侍女劝道：“公主，您是草原最尊贵的公主，嫁过去肯定是正妻。她们三个加起来，也比不过您的身份。”
娜仁托娅摇头：“你不懂。”
她转过身，看向侍女。
“草原上有个传说——格桑花不会独占阳光。它跟其他花一起开，才是最美的。”
侍女一愣：“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娜仁托娅叹道，“我不想做那个破坏别人幸福的人。”
可她也知道，作为草原公主，她没有选择。
父汗让她来，她就必须来。
这是她的责任。
“公主，”侍女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喜欢李将军吗？”
娜仁托娅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面，还说了那么几句话。喜欢谈不上。”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答应来？”娜仁托娅接过话，“因为我是公主。因为父汗需要。”
她走回床边，坐下。
“可现在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亲自见过将军，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她道，“如果他是个坏人怎么办？如果他对我不好怎么办？如果我根本没办法融入这里怎么办？”
侍女无言以对。
这些问题，她回答不了。
娜仁托娅躺下，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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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
明月也没睡。
她坐在营帐里，手里握着一封信。
信是草原来的。
是她的舅舅——苍狼汗国的大巫师写的。
信上说——
“明月，时候到了。是时候完成你的使命了。”
使命。
什么使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刀，骑过马，杀过敌。
这双手，也曾经握过李慕言的手，跟他一起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我真的能做到吗？”她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声，呜咽着吹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