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得去找水。”
这句话从她冻裂的嘴唇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在对搓,半点奶味都没有了。
沈知渔从草窝里爬出来。
“爬”是准确的描述——她已经站不稳了,两条小短腿跟灌了铅似的,膝盖一软就往下栽,只能手脚并用地从草堆里刨出去。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藏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只漏下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光。
狼群撤了。
地面上留着一串零散的爪印和几滴干涸的血迹,是昨晚那只被抽了满脸的倒霉蛋留下的。
“走好,不送。”她朝那串爪印的方向呼了口气,立刻被自己嘴里呼出的白雾呛了一下,咳得整个小身板一抖一抖的。
沈知渔:(???????﹏???????)
冷得灵魂都在打摆子。
但不能停。
水。
人体在不进水的情况下,成年人的极限是七十二小时,三岁的幼儿体量小,代谢快,四十八小时不喝水就会出现严重脱水症状。
她已经至少三十个小时没有进过一滴水了。
嘴巴干得能拉丝,咽口水的时候喉咙像被火烤过一样。
“找水有三个办法。”沈知渔一边用小手撑着枯木站起来,一边自言自语,“一,找河流。二,找露珠。三,找地势低洼处的积水。”
河流大概率在很远的地方,靠这双短腿走不到。
露珠这个季节几乎没有,深秋的荒野太干燥。
那就只剩第三个。
她扶着灌木丛开始移动,脚步像个喝多了的小鸭子,歪歪扭扭往前挪,每走三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
“看苔藓。”她弯下腰去查看灌木根部的石头表面,小手扒开枯叶,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面。
干的。
继续走。
又挪了十几步,换一块石头,扒开来看。
沈知渔:( ?? w?? )
还是干的。
“沈知渔你行不行啊,八年外科白念了?”她揪住自己脑袋上打结的头发,给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
不对,找苔藓不是看单块石头,是看分布趋势。
她停下来,蹲在一块高出地面半米的大石头旁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扶着石头顶部,踮起脚丫往四周扫了一圈。
荒野地势是从西北向东南倾斜的,灌木丛在东南方向明显更密,而且那片区域的石头表面颜色偏深——那是湿润环境下才会有的特征。
“东南方向,低洼处,有水。”她指着那个方向,笃定得像在手术台上说“肿瘤在这”。
爬下石头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从石头上滑下来,屁股砸在枯草堆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沈知渔:(ノ﹏ヽ)
“……以后绝不嫌自己腿长了。”
她揉着屁股爬起来,朝东南方向走。
走了大约半刻钟,又摔了四跤,膝盖上磕出两块淤青,终于走到了那片地势低洼的区域。
灌木丛在这里变得茂密了一些,石缝中间果然有大片潮湿的青苔,空气里也多了一丝微弱的水汽。
她趴在地上,顺着最湿润的苔藓往岩石缝隙里看。
一小洼水。
大概只有半个成人巴掌那么大的面积,藏在两块岩石的夹角处,清澈见底,是前两天的雨水沿着石缝渗下来存住的。
沈知渔的眼睛亮了。
但她没有扑上去就喝。
“等一下。”她伸出小手指在水面上蘸了一下送到嘴边,舌尖碰了碰,细细地品了三秒。
“没有明显异味,无硫化物,酸碱度正常,可以喝。”
专业评估完毕,奶团子这才趴在石缝边上,用两片大叶子卷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漏斗形状,小心翼翼地从水洼里舀水,往嘴里送。
一次只能舀上来一小口,还有一半洒在下巴和衣领上。
但那一小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呼——人类的本质,果然是一团需要浇灌的肉。”
沈知渔:(ˊ?ˋ)?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间隔十几秒——脱水状态下暴饮会导致胃痉挛,这是急救常识。
喝了大约十来口之后,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感,头也没那么晕了。
她把剩下的水洼小心翼翼地用枯叶盖住,防止蒸发,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起身的时候,她的视线扫到两步开外的软土地面上。
一串椭圆形的粪粒,大小均匀,颜色浅褐,表面还有没完全干透的湿润感。
沈知渔看了两秒。
“兔粪。新鲜的。不超过三个时辰。”
她蹲下来,顺着粪粒散落的方向看过去——地面上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窄的兽径,从灌木丛底部穿过,径宽大约六厘米,两侧的枯草被压伏,毛发痕迹清晰可见。
“野兔的固定通道。”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撑着膝盖站起来,开始沿着兽径两侧勘察地形。“兔子走同一条路的习惯很顽固,只要路上没有突发危险,这条道它今天走了,明天还会走。”
找到一处兽径的必经窄口之后,沈知渔开始动手了。
她选了一个土质松软的位置,用尖石头当铲子往下挖。
三岁的手挖土的效率,说出来都是泪——一铲下去刨出来巴掌大一坨泥巴,十铲才挖出一个茶碗大的坑。
沈知渔:(╥_╥)
“前世的我要是知道有一天得用这种效率干活,考研的时候绝对多选一门土木工程。”
她一边挖一边碎碎念,挖了大半个时辰,膝盖跪得生疼,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终于在兽径上挖出了两个坑。
不算深,大概三十厘米,但对一只跑起来不看路的野兔来说,够了。
她又去折了一把细枝条,横七竖八地搭在坑口上,再撒上枯叶和浮土。
伪装完毕,远看跟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
“两个坑,双保险。”她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后几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
然后躲进二十步开外的灌木丛里,等。
日头缓缓移过头顶,中午的温度略微回升了一些,但这具破身体经过两天的折腾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她靠在灌木根部,撑着最后的精神力不让自己睡过去。
下午,太阳刚开始西斜。
“沙沙沙——”
灌木丛尽头,一团灰白色的毛球窜了出来,沿着兽径飞速蹿了过来。
“扑通!”
完美入坑。
“咕咕咕咕——”坑里传来野兔惊慌的叫唤声和拼命刨土的声响。
沈知渔弹起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三步两步冲到坑边往下看。
一只肥硕的灰色野兔正在坑底扑腾,后腿蹬得泥土乱飞,比她的整条手臂还长。
沈知渔:Σ(°△°|||)
这兔子有点壮啊?
她伸手下去捞。
兔子挣扎得厉害,后腿一蹬差点踹到她脸上,把她的小身板带得往前一栽,差点脑袋朝下栽进自己挖的坑里。
“你老实点!”
沈知渔两只小手死死箍住兔子的后脖颈,用膝盖顶住它的后腿,整个人像骑马似的趴在兔子背上,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把它从坑里连拖带拽地弄了上来。
兔子大概有三四斤重。
她大概二十四斤。
差不多是骑了个自身体重六分之一的坐骑。
把兔子制服之后,沈知渔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怀里抱着这团温热的毛球,小手止不住地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可能不是运气好活了两天。
她可能要在这个时代活很久,很久。
活到长大,活到变老。
“……我得找到人。”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声音很轻,奶味回来了一点,但里面裹着的东西沉甸甸的。
“得找到人类的聚落,不然靠这双手,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