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帐篷里,修女们正在处理伤员。鲁斯坦被抬进最里面的一顶帐篷,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汉斯站在帐篷外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
卢克斯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胸口的绷带上,另一只手垂着,手指也在发抖。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站着,听着帐篷里传来的声音…剪刀剪开衣服的声音,镊子夹出碎石的叮当声,修女小声交谈的窃窃私语声。
还有鲁斯坦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喘气。
汉斯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开。她在等,等修女出来,告诉她鲁斯坦怎么样了。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她的手指失去了知觉,久到她觉得天又要亮了。
帘子掀开了。修女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让汉斯的心脏沉了下去。那不是“手术成功”的表情,不是“还需要观察”的表情,而是一种……她已经见过太多次的表情。
每一次在战场上,有人在她怀里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一种温柔的、疲惫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对不起。”修女说,“他的伤口太深了。深渊之火的侵蚀已经扩散到了内脏。我们尽力了。”
汉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卢克斯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修女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鞠了一个躬,转身走进了帐篷。
汉斯的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堤坝。
卢克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汉斯没有甩开。她没有力气甩开了。她的手指在卢克斯的手心里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卢克斯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
“他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卢克斯的声音有些哑。
修女回答说:“他在…嗯…离开…之前一直在默念一个名字罗莎琳…然后就是在说对不起…”
汉斯松开了卢克斯的手。她转身,走开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的脸是冷的,她的步伐很稳。她走到营地边缘,站在一棵松树下,面朝雪山的方向,双手抱胸,一动不动。
卢克斯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着。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她是汉斯·古温希尔德。她是西风骑士团的骑士长。她是蒙德三大贵族之一的继承人。她不会哭。至少在别人面前不会。
鲁斯坦死在雪山脚下的帐篷里,死在了汉斯和卢克斯守了一夜的营地里,死在了距离蒙德城只有两天路程的地方。他的右手边放着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沙漏…银色的边框,白色的沙子。
罗莎琳给他的那个沙漏。“沙子流完需要一个年,”罗莎琳说,“等沙子流完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鲁斯坦一直在等。等了一年又一年。他把沙漏带在身边,带在每一场战斗中。
打丘丘人的时候带着,打深渊法师的时候带着,打杜林的时候也带着。他带着它上雪山,带着它迎战杜林,带着它倒下。
沙子在流,一直在流。罗莎琳每次回来,都会偷偷把沙漏倒过来。所以沙子永远不会流完。所以她永远会回来。
罗兰醒来的时候,汉斯正坐在他的一边。罗兰看到她,愣住了。“汉斯姐?”
汉斯没有回应。罗兰从她的脸上读出了什么。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鲁斯坦呢?”他问。
汉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罗兰以为她没有听到他的话。久到罗兰在心里把这个问题问了自己一百遍。
鲁斯坦呢?鲁斯坦呢?鲁斯坦呢?
“鲁斯坦死了。”
罗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的瞳孔收缩,又放大,又收缩。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很安静,仿佛有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壳。
罗兰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拔出了剑,剑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色龙血。他看着剑刃上的血,看了很久。那不仅有杜林的血,也有鲁斯坦的血。他将剑收回鞘里,挂在腰间,向帐篷外走。
“你去哪?”汉斯问。
罗兰没有回答。他走出帐篷,走进风雪中。他的背影在白色的雪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消散了。
汉斯没有追。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帐篷的帘子在风中晃动。她听到风雪中传来一声嘶吼…不是人类的嘶吼,更像是野兽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那声音被风吞没了,被雪掩埋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罗兰离开了营地,没有回头。他没有去蒙德城,没有去教堂,没有去见老师和师母的最后一面。他一路向西,穿过雪山,穿过森林,穿过废墟。
他的剑再也没有收回来过。他遇到了魔物,他杀了。他遇到了深渊法师,他杀了。他遇到了丘丘人,他杀了。他遇到了遗迹守卫,他杀了。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干了之后变成硬壳,又被新的血浸透。曾经纯白的骑士,已然变成染血的骑士。
他的剑刃卷刃了,他用石头磨。磨完了继续杀。磨到剑刃薄得像纸,断掉了。他捡起地上死去的骑士的剑,继续杀。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像是被设定了程序一样的杀意。他不说话,不睡觉,不停下来。他只是一直走,一直杀,一直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他只是觉得,如果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鲁斯坦。想起鲁斯坦教他剑术的样子,想起鲁斯坦说“你不需要元素力,你的剑就是你的元素”时的表情,想起鲁斯坦在雪山上用左手握剑冲向他时的背影。
他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痛。痛了就会哭。他不能哭。他是骑士。骑士不能哭。骑士只能战斗,只能守护。守护谁?鲁斯坦死了。他连老师都守不住,他还能守护谁?他谁都不能守护。
罗兰走了多远?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吗?没有人知道。他还会回来吗?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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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文伍德在营地附近找到北风狼王。安德留斯站在一棵松树下,灰蓝色的毛皮在雪地中几乎隐形。他的体型比奔狼岭地下殿堂里小了很多,但他的气息依然强大,强大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冷冽。他站在那里,像是从雪山里长出来的一样。
“安德留斯。”瑞文伍德走到他面前,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双同样灰蓝色的狼眼。他见过很多狼,也杀过很多狼。但安德留斯不一样。安德留斯是魔神,是北风本身。
“卢皮卡,你受伤了。”安德留斯的声音在瑞文伍德脑海中响起,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