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关的千岩军哨卡验过三人的冒险家协会凭证后,放行得倒算痛快。只是那领头的百夫长多看了林川,他那把剑的剑格上刻着坎瑞亚的纹路,在提瓦特没人认得,但百夫长大概是觉得样式古怪,多留了个心。
林川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说什么,将披风往剑柄上搭了搭。
过了石门,山势骤然开阔。璃月的山与蒙德不同,蒙德的山是圆的,像被风吹软的沙丘。
璃月的山是刀削斧劈出来的,一柱一柱拔地而起,顶上还托着云。远远望去,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脊骨化石,半截埋在土里,半截指着天。
“这就是璃月。”荧站在山道上,望着远处的层岩叠嶂,语气里有惊叹,也有别的什么。
林川知道她在想什么。坎瑞亚也有山。坎瑞亚的山也是这样的不是长出来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山,是深渊第一次冲破地表时留下的疤痕。坎瑞亚人把它叫做“地脊”。地脊之上,他们建起了王都。可后来地脊塌了,王都也塌了。
“走吧。”他说。
戴因斯雷布走在最后面。从蒙德出发到现在,他的话越来越少。
在蒙德时,虽然也沉默,但至少会在卢克斯讲冷笑话时露出一丝无奈,在汉斯骂新兵时微微摇头。进了璃月境内后,他那张脸就跟刻在了石头上一样,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曾经那个话唠的小六子已经变得冷漠无比。
林川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戴因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不想说话。他理解。他也不勉强。
越往南走,路上的商队越多。驮着琉璃晶砂的驮兽排成队,赶驼人操着口音浓重的璃月话互相吆喝。有一队从须弥方向来的香料商与他们同路,骆驼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商队的管事是个大嗓门的璃月人,姓赵,听说三人是冒险家协会的,热情得不得了,非要请他们吃自家带的蜜饯。
“你们这时候来璃月,可赶上好时候了!”赵管事一边嚼着蜜饯一边说。
“再过三天就是请仙典仪,帝君他老人家一年就降这么一次神谕,整个璃月的商人可都指望着这一天的指引呐!今年做什么生意能赚,走哪条商路安全,全得听帝君的。”
荧好奇地问他请仙典仪的细节,赵管事就打开了话匣子。说是每年由七星主持,天权星亲自开启请仙法阵,帝君会降下神谕法旨,法旨上详细指引璃月一年的农事、商事、工程乃至军事方略。璃月几千年来就是靠帝君的神谕运转的,从未出过差错。
“从未?”林川问。
赵管事愣了一下,挠挠头:“反正在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是这样了。帝君他老人家作为岩王帝君,跟璃月的石头一样稳当,从来不会出岔子。”
林川没再问。他望向官道尽头,璃月港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赵管事在下一个岔路口与三人分道,临别时又塞了一把蜜饯给荧。等商队走远了,荧把蜜饯分给林川和戴因,戴因摇头,林川接过来咬了一口。
“太甜了。”他皱眉。
“璃月的东西好像都偏甜。”荧把半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刚才那个赵管事说,璃月的糖是从甜水寨运来的,比须弥的蔗糖还甜三分。”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指尖还停在嘴边,她放下手指,冲林川笑了一下:“走吧,趁天黑之前进港。”
戴因在两人身后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荧的背上,又移向林川的背影。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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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港的繁华是另一种繁华。
蒙德的热闹是闲散的,酒馆里有人弹琴,广场上有人喂鸽子,城墙根下有人晒太阳打盹。
璃月的热闹是忙碌的。码头上的苦力喊着号子扛货,绯云坡的账房先生拨着算盘跟人砍价,吃虎岩的鱼贩在当街杀鱼,一刀下去,血水溅到路过的千岩军靴子上,那士兵也只是骂了一声,继续巡逻。
三碗不过港是吃虎岩最老的一家客栈。招牌歪了一半,据说是去年台风刮的,老板娘一直没找人修。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坐满了喝茶吃饭的旅客,跑堂的小伙计脚不沾地,端着三碗面在人群里穿梭。
“三碗不过港”这名字据说是初代老板起的…意思是喝了三碗酒,就走不出璃月港了。现在的老板娘姓孙,人都叫她孙二娘,但林川三人进门时,柜台后面站着的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拨着算盘,算盘珠子都快被她拨出包浆了。
“住店?”老太太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被看过了一遍。
“三间房。”林川说。
“只有两间了。请仙典仪在即,满港的客栈都住满了。”老太太慢悠悠地说,“姑娘住一间,这位…”她看看林川,又看看戴因,“这两位郎君挤一挤?
“不可以。”荧抢在林川之前答了。“咱们还跟之前在蒙德时一样吧。”
林川看了她一眼。荧没看他,专心致志地看墙上的菜单。
老太太笑了笑收了银钱,递过来两把铜钥匙,又朝楼上喊了一嗓子:“阿桂!带客上楼!”
跑堂的小伙计阿桂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顶着满头乱发从后厨钻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往楼上跑。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咯吱作响,阿桂三步并两步窜到二楼,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
“两间都朝南,能看见海。”阿桂咧嘴笑道,“客官们来得巧,这两间是今早刚退的,再晚一刻就被天衡商会的那个大胖子定了。那胖子一年来三回,回回都要这两间,去年为了抢房,差点跟须弥来的香料商打起来。”
荧笑着给了他几百摩拉当小费,阿桂千恩万谢地跑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窗的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两枝不知名的野花。推开窗,能看见璃月港的码头,千帆林立,桅杆如林,海鸥在船帆之间穿梭,鸣叫声混着潮水的哗哗声涌进来。
荧趴在窗台上深深吸了口气:“有海的味道。”
“蒙德也有海。”林川说。
“不一样。蒙德的海是凉的,闻起来像薄荷。璃月的海是暖的,闻起来像…
”她想了想,“像煮开的茶。”
“你鼻子倒是灵。”
“我哥说我的鼻子比猎犬都好使。”荧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这次没有消沉,反而笑了,“他以前总拿这个取笑我,说我去找吃的从没失手过。”
林川看着她。她趴在窗台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那金色的轮廓和他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合了…坎瑞亚王宫的花园里,她站在同样的夕阳下,荧色的裙摆在风中翻飞,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大概是坎瑞亚覆灭前三个月的事。也可能是两个月。他记不清了。那段记忆被深渊侵蚀得支离破碎,但他唯独记得那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