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晃而过。
玉京台上旌旗垂落,七根玉柱上的岩龙雕刻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祭坛四周的千岩军盔甲擦得锃亮,长枪如林,枪尖齐齐向内,围出一片方圆十丈的空地。
空地中央是琉璃晶砂铺就的请仙法阵,符文流转,金光沉凝。
围观的人从三天前就开始聚集占位。前排是璃月港的富商巨贾,坐在自家仆人搬来的交椅上,摇着扇子低声交谈。
中间是各地赶来的行商和平民,垫着脚尖,伸长脖子,有经验的自己带了小马扎,没经验的只能硬站。后排挤在玉京台石阶以下的,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不妨碍他们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张望。
卖凉茶的挑着担子找了个墙角蹲下,一碗一碗地往外递。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纸风车,风车不转,孩子就不耐烦地晃,晃得父亲直叫唤。
老人拄着拐杖坐在石阶上,眯着眼望天,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小孙女扯着他的袖子问“爷爷帝君长什么样”,老人说“莫吵,马上就能见着了”。
林川三人站在玉京台东侧的一棵古槐下。位置是三天前踩好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身后有一条通往吃虎岩的窄巷。
槐树有年头了,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荧靠树站着,嘴里叼着一根从路边摘的狗尾巴草。戴因站在树干另一侧,披风裹得严实,面具遮了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像刀削出来的。
林川站在两人之间略微靠前的位置,目光扫过全场。
“人真多。”荧说,狗尾巴草在她嘴角一翘一翘的。
“请仙典仪是璃月一年最大的事。”林川说。
“比蒙德的风花节还大?”
“不一样。风花节是玩,请仙典仪这可是个大活。”
荧想了想,点点头。风花节是庆祝自由,请仙典仪是祈求指引…一个是有了自由之后怎么活都行,一个是不知道怎么活的时候有人告诉你该怎么活。
她想起温迪在风起地说的话,说璃月人每年等着帝君的神谕来决定来年做什么、卖什么、走哪条路。
当时她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忽然理解了。不是璃月人没有主见,是这块土地太硬了,走错一步都可能撞得头破血流。有人指路,总比自己瞎撞强。
“他每年都来吗?”荧问。
“据说是。”林川说。
“据说?你不是见过他吗?”
“只见过一次。不是在请仙典仪上,是在坎瑞亚。”
荧偏头看他。林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把披风往剑柄上又搭了搭。
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每次提到坎瑞亚就会这样。荧没再问,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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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上传来三声金钟鸣响,由低到高,第三声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在玉京台上空回荡了整整九个呼吸才消散。全场人声戛然而止。
七道人影从玉京台西侧的七星府邸中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天权星】严光。她今日穿的是正式祭典袍服,通体素白,只在袖口和领口镶了一圈金线云纹。头戴七宝玉冠,手中捧着天权令牌。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极稳,裙摆纹丝不动。她走到祭坛正前方三步处站定,目视前方,面容沉静如石刻。
“这位是天权星,严光。”林川低声对荧说
“七星首辅,掌礼法祭祀。请仙典仪历来由天权主持。”
“她看起来不好惹。”荧说。
“能在七星之首的位置上坐稳的,没有好惹的。”
紧跟在严光身后的是【玉衡星】高睛。她穿的是砂紫色官袍,袖口收窄,腰间束带,走路的步子比严光快,靴跟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站定之后没有看前方,而是侧头扫了一眼人群,眉头微蹙,像在找什么人,又像对眼前的一切都不耐烦。
第三位出场的让荧多看了一眼。天旋星伯彦穿一身朱红色官袍,衣料不比其他七星华贵,剪裁却极合身,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
他五官端正,肤色偏白,步伐不疾不徐,走到祭坛前并未立刻站定,而是先看了一眼玉柱上的岩龙雕刻,然后才转身面对人群。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所有人,又像谁都没看。
“这位是【天旋星】伯彦。”林川说,“璃月户部的领头羊。璃月七星的账本都在他手里,是七星里最年轻的,也是公认最聪明的。”
第四位【天玑星】严番从府邸中出来时,前排的几个富商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瞎了一只眼,戴着眼罩,腰间挂着一串玉佩,走路时玉佩相碰,叮当作响。他的长相与严光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相反…严光是冷,他是阴。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那笑意不达眼底。他站定时先看了一眼高睛,然后才转向严光。
第五位出场的人走得很安静。【天枢星】夜渌穿的是深蓝色官袍,料子普通,剪裁也普通,在一众锦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身形瘦削,肩膀微微内收,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赶场子,到了位置就低头站好,谁也不看。但她的站位很有意思…
表面在严光一列,却留了半步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她跟严光是一队的,又让人觉得她并不完全靠在严光身上。
“这位应该就是【天枢星】夜渌。”林川说,“掌粮草调拨和水路运输。严光一手提拔上来的,但据说不怎么听话。”
“你怎么知道?”
“客栈老板娘说的。她说有一回夜渌为了给灾区调粮,越过了严光的审批手续。严光事后当着七星的面训了她一顿,她当场认错,转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荧点了点头,多看了夜渌一眼。
第六位出场的人还没出府邸大门,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位【瑶光星】徐琪几乎是追着伯彦的背影走出来的。她穿的是浅黄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流苏腰带,走路时流苏甩得老高。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她站到祭坛前之后,目光朝伯彦的方向飘了两次,第一次被伯彦无视了,第二次伯彦微微侧头,眼神朝她这边扫了半寸,她的脸立刻红了
最后一位出场的人让整条七星队列都安静了片刻。【开阳星】海安从府邸中走出来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身上的官袍吸引了过去…不是因为华贵,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旧了。那件官袍本来是深色的,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袍角上还有一块不太显眼的补丁,针脚细密,应该是自己缝的。
他没有戴冠,只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面相清癯,颧骨突出,眼窝微陷,但双目亮得惊人。
他走到祭坛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在七星最末的位置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前排有个富商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位爷怎么也来了?”
“请仙典仪,七星必须全员到场。”
“他上次参加七星的会是什么时候?”
“听说去年一整年他都没去总务司开过会。”
“今年怎么来了?”
“大概是被严光点名了。”
海安似乎听到了这些议论,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荧扯了扯林川的袖子:“他袖子上有补丁。”
“看到了。”
“七星不是璃月最有钱的七个人吗?”
“他不贪。”林川说,“七星里唯一一个不贪的。吃虎岩的百姓管他叫‘海青天’。他住的地方在吃虎岩最破的一条巷子里,每月俸禄大半救济灾民了,说是用不了那么多。”
荧沉默了片刻,又问:“这样的人,在七星里日子不好过吧?”
林川没有回答,但荧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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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严光举起天权令牌。
全场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没有人下令,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连吃奶的孩子都不哭了。
祭坛上的金光越来越盛,符文从玉柱上蔓延至地面,顺着琉璃晶砂的纹路一寸一寸地铺开,最后在祭坛中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岩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