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那群原本还心存侥幸、试图辩解的江南文官,将刘管事的供词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隔着院墙,看不见审讯过程,却能听见每一个字。
当听到“老爷动用官场人脉”时,之前那个三品参政闭上了眼,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听到“封口捂罪”时,何通判的手又开始抖了——他亲手替盛纮压过三封弹劾盛家的匿名信。
当听到“全程知情”时,孙知州终于把最后一丝侥幸从心底连根拔起。
众人瞬间彻底死寂、浑身冰凉,没有人再试图为盛纮辩解——因为刘管事说的那些事,每一项他们都有份。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包庇捂罪的,从不是普通内宅争斗,而是一桩经年预谋、官权护恶、蓄意杀幼的滔天重罪。
与此同时,后院禁锢之处,主母王氏听闻下人尽数反水、全盘揭露所有毒计恶行,瞬间彻底疯癫崩溃。
她原本还在暖阁里强装镇定,对着看守的亲兵摆主母架子,说“你们可知我娘家是谁,可知我姐夫是谁”。
可当院外传来隔壁厢房李嬷嬷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供词——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全是主母王氏一手策划”——她的镇定碎了一地。
她披头散发地从床沿上跳起来,赤着脚冲到门口,被守门的亲兵横刀拦住。
她拍打着门框,发髻散乱,金钗歪歪斜斜地挂在头发上,一晃一晃的像要掉下来,几缕白发从散落的发髻中露了出来,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钗环尽落,方才在花厅里还插得满头珠翠的脑袋此刻乱得像鸟窝。衣衫凌乱,新做的藕荷色褙子被自己扯歪了半边领口,露出里面皱皱巴巴的中衣。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狰狞,再无半点世家主母的端庄雍容,只剩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泼妇在疯狂挣扎嘶吼:
“一派胡言!全是贱奴乱咬栽赃!我乃盛家主母、名门出身——我王氏世代书香,怎能受此等污蔑!
我怎会做此阴毒之事!是他们怕死推罪!是他们污蔑我!放我出去!我要见老爷!我要见侯爷!我是朝廷命妇!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看守亲兵面无表情,冷声怒斥,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进她的心口:
“事到如今,人证齐聚、桩桩属实、句句可查!满府下人统一口供——你的贴身嬷嬷、厨房管事、账房先生、后厨仆妇,全部指认你一人主谋!
所有时日、所有手段、所有细节分毫不差!他们连你哪天吩咐加药、哪天要求开窗挨冻、哪天克扣了月例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还敢狡辩!”
王若弗被亲兵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可她嘴上不认输,咬牙切齿道:
“那些刁奴!我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反咬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被一同羁押的盛家姨娘、庶出小姐,见大势已去、罪责难逃,为求自保,瞬间翻脸无情、争相举证、疯狂攀咬。
她们不像王若弗那样还想硬撑——她们看得很清楚,王家完了,盛家完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从王若弗的罪行里摘出去。
一个偏房姨娘最先开口,指着王若弗的鼻子,语速快得像放鞭炮:
“是你!全是王氏一人歹毒!与我等无关!我等屡次劝你善待孩童、莫造杀孽——去年冬天你把明兰冻病了,我还偷偷让小桃送过一床旧棉被,你可以去查!
你非但不听,还将我禁足斥责,说‘谁再敢私下去西跨院,就是跟我作对’!”
另一个庶出小姐也抢着开口,声音尖细,恨不得把王若弗的罪状刻在所有人脑门上:
“是你嫉妒她侯府血脉、忌惮她将来显贵——你说‘她娘是乡下来的,可她身上流的是侯府的血,万一哪天她家来人寻她,她就是盛家最大的祸害’,这话你当着满屋子姨娘的面说的,大家都听见了!
是你私心太重、恶毒太深,为自家儿女前程,不惜残害无辜稚童!今日大祸临头,皆是你自作自受!休要牵连旁人!”
“对!休要牵连旁人!”
另一个年轻姨娘也跳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已经是在替自己喊冤了。
“我们都是被你胁迫的!你是嫡母,我们怎么敢违抗你?这府里谁敢不听你的?我们不从也得从,不从就是明兰的下场!”
昔日后院和乐融融、彼此帮扶的假象,瞬间撕碎得干干净净。
那些平日里在王若弗面前唯唯诺诺、口口声声“姐姐长姐姐短”的姨娘们,此刻恨不得把王若弗的皮剥下来给自己做挡箭牌。
人性凉薄、趋利避害、墙倒众人推,在今夜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王若弗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或许有隐情”。
她们知道,这个时候替王若弗说话,就是跟她一起死。
王氏被至亲之人轮番举证、彻底孤立,气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她认识了十几年的姨娘和庶女,好像第一次看清她们的真面目——可她有什么资格怪她们?她自己教出来的。
这座府邸里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算计、虚伪和凉薄,上梁不正下梁歪,她亲手种的毒根,如今结出了背叛的果。
她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猛然转过身来,双手抓着门框拼命摇晃,嘶哑地吼道:
“我何错之有?!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寄住我盛家、吃我盛家、用我盛家!她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我盛家的,她穿的每一件衣都是我盛家的,她的命就是我盛家的!
我磨她根基、压她气运,不过是保全我盛家子孙前程!我自己的儿女才是盛家的嫡脉,她算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她命太硬、苟活不死——我给她下了那么多药,她居然还不死!她早就该断气了!她早该死了!她没有错?她最大的错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