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巨石砸在众人心头:
“赵锋,你还没听明白吗?本侯守雁门关十二载,靠的不是圣上的隆恩浩荡——隆恩浩荡能挡住蛮族的铁骑吗?
靠的不是朝堂的粮草补给——那帮兵部老爷克扣军饷拖发粮草的事还少吗?靠的更不是那群只会动嘴皮子、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文官大老爷。”
“本侯靠的,是手中这柄刀。”
他举起破虏,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十二年来无数次挥刀杀敌留下的痕迹。
“是靠身后十万北境军的铁血忠魂——他们为什么愿意跟着本侯?因为本侯从不让他们打必死之仗,因为本侯能带着他们打胜仗,因为本侯能让蛮族闻风丧胆,因为本侯能让他们活着回家见爹娘。”
“是靠雁门关五十万百姓的口中粮、身上衣——他们为什么愿意给北境军交粮纳税?
因为他们知道,有本侯在,蛮族的狼骑就永远踏不进雁门关半步。
因为十二年来,本侯从未让蛮族越过这条防线,伤害过任何一个大宋百姓。”
他收起刀,负手而立,身后是猎猎作响的玄色披风,身前是帐外呼啸的北风。
“这大宋朝的北境门户,是天塌下来还是安然无恙——圣上心里清楚得很。
离了我卫峥,还有谁能守雁门关?离了这十万北境军,还有谁能挡住蛮族南下的铁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才封我为冠军侯,所以他才给我便宜行事之权,所以他才在这十二年间从不往北境派监军。”
“因为圣上知道,派了监军也没用。北境军只认冠军侯,不认什么监军太监。”
这话大逆不道,若是传出去,足够御史台弹劾一百遍。
但帐中所有将领都面无表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卫峥说的是事实。
“我冠军侯三个字,在朝堂上也许不值一提,那群文官提起我时还得加一句‘一介武夫’。
但在北境,在这雁门关,在蛮族赤那的耳朵里,这三个字就是一道催命符,就是悬挂在蛮族头顶的一柄利剑,就是十万北境军的军魂所系。”
“当年蛮族老狼主怎么死的?被本侯一刀斩于马下。当年蛮族三万狼骑怎么全军覆没的?被本侯五千精兵困在血狼谷,一个都没逃出去。
赤那当年怎么逃的?抛下王旗,割断发髻,扮成普通骑兵,连自己的亲卫都丢下当诱饵,这才捡了一条狗命。”
卫峥的笑容越发冷冽:
“本侯今日就是把扬州城掀个底朝天,就是把盛纮吊在城门口鞭尸三日,圣上也最多——给盛纮追封个虚衔安抚清流,再罚本侯三年俸禄,连爵位都不会削,连兵权都不会收。你信不信?”
赵锋浑身剧烈一震,随即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掷地有声:
“末将信!末将全信!”
钱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砸了咂嘴,小声对身旁的副将嘀咕:
“他娘的,侯爷这气势,末将听着都觉得腿软。盛纮那老小子,怕是要倒八辈子血霉了。”
那副将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八辈子?怕是十八辈子都不够。”
“很好。”卫峥不再多言,转向钱猛,目光如炬,“钱猛!”
“末将在!”
钱猛浑身一个激灵,挺直腰杆,抱拳应声,声音洪亮如钟。
“本侯命你暂代主帅之职,率五万精兵严守雁门关。每日派出三批斥候,往北延伸百里侦察,一旦发现蛮族有任何异动,即刻飞鸽传书告知本侯。”
卫峥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冷峻与沉稳,一条条指令清晰如同刀刻。
“若有蛮族小股骚扰,不必出城迎战。关紧城门,架上强弩,将本侯那面‘卫’字大纛竖在城头最显眼处,让他们远远看着那面旗子发抖就行。”
他顿了一顿,手指轻轻敲了敲刀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若蛮族大举来犯,你也不必死守。派一个会说蛮族话的斥候,出关三十里,到蛮族大营去找赤那,替本侯传一句话——”
“什么话?”
钱猛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满脸都是迫不及待的表情。
卫峥一字一顿,声如寒铁,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钉:
“告诉他——本侯死了个妹妹,心情非常不好,正愁没地方撒火。他赤那若是有种,就趁本侯不在的时候来攻城,尽管来,带上他全族最能打的勇士,带上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底。”
“但是。”
卫峥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城若攻不下来——本侯回来之日,就是踏平他蛮族王庭之时。本侯会把赤那的脑袋砍下来做成酒壶,摆在中军大帐里,谁来敬酒就用谁的脑袋喝。
本侯会把他全族的人头堆成京观,就堆在蛮族王庭的废墟上,让草原的狼和乌鸦都来享用这场盛宴。”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家常闲话:
“最后,替本侯问问他——他蛮族满打满算拢共才几十万人,算上老人孩子妇女,有一个算一个,够不够本侯砍的?”
钱猛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凉气吸得又长又深,几乎把肺叶都灌满了。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到近乎兴奋的笑容,森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光:
“侯爷放心!末将一定把这话一个字不差、一个语气不变地传到赤那耳朵里!末将还要加一句——我们侯爷说了,你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提前跑,跑到草原最深处去,但你就是跑到天边,侯爷也能把你揪出来剁成肉泥!”
卫峥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先下去准备。”
“是!”
钱猛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帐外,一路上撞翻了两个兵器架,嘴里还在不停嘟囔着。
“他娘的,想想就解气,想想就解气……”
蛮族人有一句话,在北境流传了十余年,连三岁小儿都会唱,连蛮族自己的女人哄孩子时都会不自觉哼出来——
“宁遇阎罗王,莫遇卫家郎。阎王叫你三更死,卫家郎来不过午。”
赵锋跪在地上,望着卫峥那张铁青的脸,忽然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侯爷,末将还想问一句。”
“说。”
“到了盛府之后——杀多少?”
帐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北风在帐外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所有将领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卫峥,等待着他的答案。
卫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但那句话的内容,却让帐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把盛府的门从里面关上。然后——”
“从大门开始,一路杀到后院。所有当年参与过、知情不报、冷眼旁观的——一个不留。所有欺负过我外甥女、扯过她一根头发、骂过她一句‘没娘的小蹄子’的——挫骨扬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盛纮和林噙霜——”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寒冬腊月里冻裂的石头缝隙中透出的寒气。
“他们不配死得那么痛快。”
说完,卫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北风怒号,飞沙走石。
雁门关的夜晚冷得能冻裂石头,冷得能把耳朵冻掉,冷得连哨兵吐出来的口水在落地之前就结成了冰珠。
但三百亲卫铁骑已经在关墙下列阵完毕,黑压压一片,如一道沉默的钢铁城墙。
每个骑兵都身着玄色轻甲,腰佩弯刀,马鞍左侧挂着骑弓,右侧挂着一壶铁箭,马背上还绑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芒。人如虎,马如龙,杀气腾腾。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卫峥,每个亲卫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汇聚在一起,几乎要把这雁门关的黑夜烧穿。
呼出的白气在每个人面前凝结成雾,三百人的雾气汇成一片,像是整支队伍都在冒烟。
他们已经知道了消息。
卫七方才跌跌撞撞冲出大帐时,就已经把事情传开了——不是悄悄传的,是哭着吼出来的。
这三百人,全是跟随卫峥多年的老卒,最年轻的也跟着侯爷打了五年仗,身上的伤疤比盛府那些家丁的岁数都多。
不少人当年还是卫家军旧部的后人,父辈就是跟着老卫将军征战沙场的老兵,对卫家的感情比对朝廷深得多,深到了骨子里。
此刻听说卫家姑娘被盛府活活害死,听说侯爷的亲外甥女在盛府挨饿受冻任人欺凌,一个个怒火中烧,恨不能插翅飞到扬州,把盛府从地基开始拆成碎片。
“侯爷!”
三百人齐声吼道,声音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发出的怒吼。
“为卫姑娘报仇!”
卫峥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胯下那匹乌黑的踏雪追风马仰天嘶鸣,这匹随他征战八年的千里神驹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马蹄猛烈地刨着冻土,在坚硬的地面上刨出深深的蹄印,鬃毛倒竖,喘着粗气,迫不及待要奔驰千里。
卫峥勒马回身,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战旗在夜空中展开。
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冷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尊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杀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百铁骑,扫过那一张张被边关风沙打磨得粗糙坚毅的面孔,扫过那一双双燃烧着怒火和忠诚的眼睛。
“兄弟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有力,压过了呼啸的北风,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跟了本侯多年,出生入死,刀山火海,本侯从未求过你们什么。”
“从未。”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打转,却被他一咬牙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是冠军侯,他是北境军的统帅,他不能在三百将士面前掉眼泪——哪怕他此刻的心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当年在血狼谷,蛮族三万狼骑围困我军,本侯对你们说——跟我冲,我带你们活着出去。本侯没有求你们。”
“当年在断魂岭,暴雨如注,山洪暴发,后路被截断,本侯对你们说——跟我走,翻过这座山就是生路。本侯没有求你们。”
“当年突袭蛮族王庭,八百骑深入大漠两千里,粮草断绝,四面楚歌,本侯对你们说——跟我杀,杀穿王庭就能回家。本侯没有求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