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猪鼻作者把这一章移到第一卷第二天才发现这件事……)
魔夜之区下雪了
灰白色的雪花从终年不散的厚云里落下来,落在黑色石墙上,落在弯曲的屋脊上,也落在那些从街角路灯里渗出的紫绿色光晕里
雪下得不急,像无数极轻的碎末,被风吹着,斜斜地铺满整个魔族城
花店门口挂着一盏小灯,温暖得像这灰暗城市里唯一一处没被雪覆盖的地方
哈菲弥尔从花店走出来,怀里捧着一大束黄菊,对着店里鞠了一躬
“谢谢您,真的不用这么多……”
花店老板是个年纪很大的女魔族,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魔王大人说什么呢,几束花而已,快拿去吧,这雪再下,路就不好走了”
哈菲弥尔又谢了一句,才转身走进雪里
城里的魔族们看见她,纷纷笑着打招呼,有些是带着敬意的“魔王大人”,有些年轻魔族会喊她“哈菲弥尔殿下”,还有些常年在街上摆摊的小贩会像对邻居家孩子一样,对她招招手
“殿下,您今天要买点什么吗?”
“今天不买啦”
“那您要不要尝尝我们新烤的肉饼?”
“刚在花店耽搁了一会儿,改天吧!”
“行,那您慢走!”
哈菲弥尔一边回应着,一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在这条街上时,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斗篷里,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至少不会再因为别人问一句“你拿这些花要去哪”而脑袋空白
“这些黄菊啊……是为了去祭奠我的朋友”
她对一个卖热饮的魔族说
那魔族怔了怔,随即声音放低了些:“是这样啊,请节哀”
哈菲弥尔点点头,继续朝墓园走
墓园在城西,离城中心不远
大门很旧,铁栏上缠着不凋的藤,是那种在魔夜之区也能活下来的深色植物,雪落上去,像给藤叶裹了一层糖霜
园里很静
她径自向最里面走去
那里有一片连着的墓碑,和周围的旧墓相比,显得很新,有的碑上还刻着半朵小花,有的只来得及刻一个名字
哈菲弥尔在一个墓碑前蹲下,将第一束黄菊插进碑前的石槽里
她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了一下,像想擦掉上面的雪,又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名字
她走向下一个
一束,两束,三束
她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将怀里的黄菊插满那些安静的石碑
灰白的天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直起身,望着眼前这十几座墓碑,神情有些恍惚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雪,像谁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哈菲弥尔”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
艾米站在几步之外,抱着一束白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长裙,肩膀和发顶都落了不少雪,像已经站了很久
“艾米姐姐……”
哈菲弥尔喊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你也是来扫墓的吗?”
“是呀”艾米走近,声音像冬天里温着的一杯水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是时候来看看他们了”
她也像哈菲弥尔一样,弯下腰,将白菊一束束放在碑前
黄白两种颜色的花,隔着一座座墓碑交错排开
雪落在花瓣上,慢慢化开,又被新的雪盖住,像永远也不会停一样
两人站在雪里,双手合十,低下头
没有谁说话
只有风声从墓园深处穿过,把墓碑前的花枝吹得轻轻摇晃
“这些孩子……他们会安心的”
许久之后,艾米才轻轻开口
哈菲弥尔没有马上应声
过了一会,她才说:“希望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如果不是我的话,他们现在一定还在很热闹地活着吧”
艾米转过头看她
“你还在为那件事自责吗?我们都说过了,那根本不怪你”
“可是啊”哈菲弥尔吸了一下鼻子
“如果我当时没有拒绝继承魔王的力量,是不是就不会有那场魔气溢出?不会毁掉孤儿院,不会杀死……”
她没再说下去
艾米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握了握
“都说了,不怪你,你这么乖的孩子,突然要接受魔王的力量,第一反应当然是害怕,那不是你的错”
哈菲弥尔张了张口,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花,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怎么都散不掉的悔恨
身后的雪地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魔王大人在墓园里吗?好的,谢谢您”
是哈琉克斯
他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没有靠近,像是不想打扰她们
艾米回头看见他,朝他招招手:“哈琉克斯,过来吧,我们扫墓已经完成了”
哈琉克斯这才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
“艾米姐姐,妹妹”他先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终于忍不住,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我有个好消息”
他往前一步,眼睛都在发亮
“我发明的特殊魔气清除装置,已经制作完成了,孤儿院里残留的那些大型魔气,或许很快就能全部清除干净!”
“真的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哈菲弥尔眼睛一下睁大了,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些
艾米也连连点头,眼底竟有些发红
“哈琉克斯,你又帮了孤儿院的大家,这都第几次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孤儿院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还是多亏了您和大伙儿一直照顾我们”
哈琉克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然我也做不成这样”
他说着,转头看向哈菲弥尔
“妹妹,陪我去见谋大人吧,我想把这件事跟他说一下,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能投入使用了”
“好”
哈菲弥尔点点头
她看向艾米
“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艾米回应道
两人从墓园出来,朝着魔王城中央的教堂方向走去
哈琉克斯走在前面,哈菲弥尔跟在侧后方,雪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像给这条通往大教堂的路铺了一层又一层
雪很大,路上的魔族看见他们,纷纷行礼
哈菲弥尔望着哥哥的背影,忽然小声说:“哥哥,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更适合当魔王”
哈琉克斯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怎么说?”
“因为大家都在听你的啊”哈菲弥尔说
“你发明了那么多东西,救了那么多地方,不像我,只会站在你旁边,什么都不会”
“别胡说”哈琉克斯笑了笑
“这些事,以后你也能学会的,而且,魔王要做的,从来不是发明东西”
哈菲弥尔没有接话
她知道,哥哥只是在安慰自己
但他们都知道,在这座魔族城里,真正决定一切的,从来不是魔王,也不是哈琉克斯
是那位从第一代魔王时期就活到现在的“活化石”
谋大人
他们来到大教堂
他们还没走到教室前,就已经听到了门内传来的争吵声
“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声音浑厚低沉,像从岩石深处挤出来似的
哈琉克斯和哈菲弥尔下意识停住脚步
“禾,冷静”
这是谋的声音,依然那么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
“我一觉睡醒,才发现你居然放任魔族跟人类交谈!我们魔族,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谋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你必须承认,他们造出的魔导器具,能炸开城墙,能让凡人飞翔,能让没有魔力的士兵威胁到低阶魔族,单从‘技艺’来说,他们已经是泰拉最厉害的种族之一”
他停了一下
“可技艺终究只是技艺,它让弱者看起来像强者,让蚂蚁造出更大的钳子,却改变不了一件事——他们依旧会死,依旧会怕,依旧需要成千上万人,才能勉强抵住一个真正站在顶点的人”
“不要焦虑,禾,我们魔族,依旧是最强的,跟人类谈和,只是想看看他们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门内安静了几秒
“随你怎么想!”
那声音像要把整个走廊都震碎
“总之,跟人类谈和,我是绝对不同意!”
接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响
门猛地被拉开
哈琉克斯和哈菲弥尔刚走到门前,就迎面撞上一个和哈琉克斯差不多高大的巨型石像鬼
灰白色的皮肤,沉重的身躯,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几个坑。
他看了两人一眼,压低怒气,扔下一句:“魔王大人好”
“你好……”哈菲弥尔小声回了一句
那石像鬼没再多说,气冲冲地走了
哈琉克斯和哈菲弥尔对视一眼,走进教室
谋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不慌不忙地吹着热气
“来了”
谋抬了抬下巴
“愣着干什么,进来坐”
两人找了位置坐下
“前辈,刚才那位是……”哈琉克斯先开口
“他啊,叫禾,和我一辈的石像鬼”谋又抿了口茶
“他很喜欢睡觉,所以经常落后时代,用他那个年代的理论来批判现在”
他放下茶杯,看向哈琉克斯
“不用理会,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哈琉克斯说道:“有是有,不过,我更好奇,您对于人类科技的看法,原来是那样认为的吗?”
“你都听到了?”谋笑了一下
“坐吧,既然听到了,那就不妨听全”
“我其实很欣赏人类的科技,它让那些本不该活下来的人,也能在泰拉占下一块地方,甚至和我们谈条件,这不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可欣赏是一回事,承认它为对手,又是另一回事,魔族万年不动的王座,不是他们用齿轮和火药就能摸到的”
哈琉克斯认真听完,缓缓点头
“您是这么认为的吗?但我还是觉得,人类的科技,已经足够影响到我们魔族了”
“没关系”谋又笑了笑,目光很温和
“这不是还有你吗?总有一天,我们会解析完人类所拥有的一切科技”
“您过誉了”哈琉克斯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扯远了,前辈,那支魔族小队已经拿回了紫晶石,我的魔气清除装置已经是完全体了,经过测试,效果非常好,应该足以清除魔王能力爆发后残留下来的魔气”
“很好”谋点点头
“这样一来,很多地区就能重新居住了”
“不过,我还有个私心”哈琉克斯顿了顿
“魔气清除装置,能不能先给我们的孤儿院使用?毕竟……”
“可以”谋没有犹豫
“既然是你研发的,使用权就交给你,先给谁用,你说了算”
哈琉克斯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前辈,哦,对了,您让我研究的魔气大炮,我也已经完成了,您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本来一年前就该完成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四年前那个魔气大炮样本突然消失了,凶手到现在也没抓到”
谋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着茶杯,静静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魔族城都埋进去
“既然该说的已经说完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哈琉克斯站起身
哈菲弥尔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
“等等”谋忽然开口
哈琉克斯回头
“我和魔王大人单独说几句”谋看向哈菲弥尔
哈琉克斯点点头,对妹妹说:“我先去孤儿院那边,你跟前辈说完后就来找我”
“好”哈菲弥尔应了一声
哈琉克斯离开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哈菲弥尔还是有点紧张,只是比之前好些了,她坐在椅子上,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魔王大人感觉怎么样?”谋开口
“比想象中的,要忙”哈菲弥尔小声说
“如果没有哥哥帮忙,真不知道自己会忙成什么样子……没有哥哥,我该怎么办呀”
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好好适应吧,以后,会更忙的”
他站起身来,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
“我只是想问问你怎么样,走吧,我也该回家休息了”
两人一起朝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时,哈菲弥尔看了眼窗外,轻轻说:“这雪,很大啊”
谋也看向外面
风雪将整条街道都遮得灰白一片,连天与地的分界都看不见了
“是啊”谋淡淡开口道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