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焕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男朋友昨晚回来了,这封信,也是他带回来的”韩焕低声说道
“而我……把他赶走了”
镜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她当然调查过韩焕的男朋友是谁,正是带他们进城的岚冯
居然真的有这么巧……
“他说……我弟弟是因为他才死的”
韩焕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当时真的……控制不住自己,那是我唯一的弟弟”
“然后……”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就让他滚出去了”
镜看了她一眼
“然后你后悔了?”
韩焕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
“嗯,我本来只是想让他离我远一点……可等他真的走了,我又觉得……是不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她低下头
“我想去找他,可是又不知道见到他以后该说什么”
“那就不说”镜托着下巴
韩焕抬起头
“……什么?”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就先别说”
镜语气平淡
“道歉、解释、原谅,这些东西又不是非得一次性全部解决”
韩焕怔怔地看着她
镜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转了一圈
“不过有件事我比较好奇”
“什么?”
“你说你恨他,那你为什么还想找他?”
空气安静下来
韩焕的手指停在半空,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镜也没有催
过了片刻,韩焕才低声说道:
“因为……”
她垂下眼睛
“因为我还爱他”
“哦”
“……”
“就这样?”韩焕似乎没想到镜会是这种反应
“那还能怎么样?”镜反问
“你喜欢他,又恨他,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韩焕怔住
“可是……他害死了我弟弟”
“嗯”
“我怎么还能喜欢他?”
“为什么不能?”
镜歪了歪脑袋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签了什么契约,只要发现对方做错了一件事,就必须立刻把以前所有的感情全部退回去”
镜看着她
“你现在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你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而是你觉得,只要你还喜欢他,就好像对不起你弟弟”
韩焕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说错了吗?”
韩焕缓缓摇头
“没有……”
镜靠回椅背
“所以你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其实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韩焕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她看着桌面,许久没有说话
“可是……”她轻声说道
“如果我原谅他,是不是就代表我不在乎弟弟了?”
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韩焕
“你觉得你弟弟死了以后,你就只能恨一个人,才能证明自己在乎他吗?”
韩焕愣住
“我……”
“如果你以后有一天不再那么痛苦了呢?”
“如果你有一天重新笑了呢?”
“如果你以后过得很好呢?”
镜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气始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
“那是不是也代表,你把你弟弟忘了?”
韩焕的眼眶渐渐红了,她没有回答,应该说,她还不知道怎么回答
镜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韩焕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不会……”
“什么?”
“不会忘,我不会忘记弟弟的”韩焕坚定的说道
“那不就得了”镜点了点头
“你想恨他,就恨,想见他,就去见,想道歉,就道歉,暂时不想见,也可以不见”
镜放下茶杯
“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你的”
镜的眼睛微微眯起
“别人替你决定不了,包括你弟弟”
“……包括我弟弟?”韩焕怔住
“嗯”
“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镜的语气没什么情感
“所以他没办法替你决定,你以后应该怎么活,你也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还记得他,就一直把自己困在他死掉的那一天”
韩焕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一阵风,桌上的纸张被吹得轻轻翻动
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她没有告诉韩焕应该去找那个男人,也没有告诉她应该原谅谁,甚至没有说一句“你要坚强”
因为这些话都没有意义
她只是把摆在韩焕面前的几个选择,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至于怎么选,那是韩焕自己的事情
过了很久
韩焕忽然低声问道:
“如果……”
“嗯?”
“如果我去见他以后,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呢?”
镜想了想
“那就什么都别说,坐在那里也行,如果很尴尬,就一起尴尬”
韩焕愣了一下
“总比一个人躲在这里胡思乱想强”镜嘴角轻轻扬起
韩焕看着她,眼中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谢谢”
镜没有回应,她只是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今天就先这样吧”
“圣徒教那边……”
“放心”
镜露出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修女笑容
“我不会把你的私人事情写进调查报告,不过城主的事情,我还是会继续调查”
韩焕的脸色微微一变
“城主真的没有问题”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请圣徒教不要为难城主”
镜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了”
“谢谢您”
“嗯”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修女小姐”手搭上门把的瞬间,韩焕忽然又叫住了她
镜回过头
“还有什么事?”
韩焕看着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轻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告诉别人这些事情”
“放心,我不会说”镜笑了笑
门打开,镜走了出去
“砰”
房门缓缓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焕坐在原地,她看着桌上的茶杯,又看向旁边那封始终没有打开的遗书
手指伸了过去,停在半空,却没有打开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信封,然后收了回来
“……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该怎么办啊……”
镜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抬起手,一股透明到几乎看不清的气息收回到她手中
房间内,那种莫名舒缓的气氛也像是悄然散去
窗外的街道声重新清晰起来
马车驶过石板路、远处有人在叫卖、厨房里甚至传来水壶沸腾的声音
一切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韩焕原本放松的神情突然僵住,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我……”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回忆起来
圣徒教、修女、城主
然后……
弟弟、岚冯、昨天发生的事情
那些原本死死堵在心里的话,竟然全部说了出来
韩焕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怎么会……”
她猛地捂住嘴
按照自己的性格,她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修女
更不可能说得这么详细
韩焕看向紧闭的大门
“那个修女……”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可等她再想追出去的时候,大门外已经没有了镜的身影
街道上,镜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在人群中
她脸上的修女笑容依旧保持得十分标准
只是走了没几步,嘴角便轻轻扬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自言自语
“这位城主秘书还真有意思”
脑海里,镜似乎听到了什么,她脚步一顿
“哥哥,你想多了”
她重新往前走
“我可不是心理医生”
她抬起手,随意拨了一下垂到肩前的银白色长发
“我只是觉得……”
镜眯起眼睛
“这种小情侣吵架的事情,挺有意思的”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一个是自己深爱的男朋友,一个是自己的亲弟弟,偏偏这两个人之间还发生了这种事”
镜越说,嘴角的笑意越明显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我特别喜欢这种剧情”
她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认真分析什么
“小情侣因为某件事情闹矛盾,吵的不欢而散”
“等到冷静下来以后,才发现自己真正珍惜的是对彼此的爱”
“于是后悔,想道歉,想重新见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等他们真正再见面的时候……”
镜嘴角的笑容甚至变得有些邪恶
“只剩下一具尸体”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后,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轻松的表情
“你不觉得这种剧情很棒吗,哥哥?”
脑海里的回应让镜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眉毛一挑
“真善美?”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哥哥,你是不是在说梦话?”
镜环顾了一眼周围
“这里可是泰拉大陆”
“一个吃人的魔窟”
她伸手捏了捏胸前的十字徽章
“在这种地方,你居然还想着什么真善美,也就你了”
她摇了摇头
“不过……”
镜回头看了一眼韩焕家的方向
“如果他们真的最后能好好见上一面,倒也不错”
她轻轻耸了耸肩
“虽然我更期待前面那种”
镜转身继续往前走
“毕竟悲剧才比较有意思嘛”
回到临时落脚的房间后,镜很快换下了修女服
长裙被随手挂到一旁,银色十字徽章也被她放在桌面上
重新换回熟悉的服装后,镜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这样舒服”
她把刚才整理出来的资料重新拿出来
城主、居民、银月猎团、韩焕
“差不多了”镜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城主的异常已经确认
至少可以确定,奥斯特并不是最近才突然出现问题
而韩焕的证词也证明了一件事
这种异常,已经持续到连身边最熟悉的人都能察觉
至于那封信……
“先不管”
那是韩焕自己的事情,她已经拿到了自己需要的情报,继续挖下去,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镜把资料收好
“调查效率优秀”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昨天晚上忙了一整晚,今天半天就把最重要的东西弄到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阴沉沉的
“也不知道洛白雨那边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镜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先回旅馆等她”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修女服,一把拿起装进衣柜旁的袋子里
“下次应该还能用,扔在这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