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显怀之后,尔泰便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临睡前,他必要对着她的肚子念上半个时辰的书。最初念的是《论语》,小燕子说太酸;又换《山海经》,她说太怪;再换兵书,她说孩子在肚里听了要学坏。尔泰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从大理寺抱回了一摞案卷,每晚盘腿坐在床边,就着烛火,挑出几篇离奇的案子,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念给她的肚子听。
“永和三年,江南钱塘县有妇王氏,夜半闻犬吠,起视,见一黑影自墙头翻入……”二胎念得极投入,像真的在升堂断案。小
燕子侧躺在床上,笑得直哆嗦,拿脚踢他的腿:“你这算什么胎教?孩子才几个月大,你就教他查案,将来生出来不得拿个惊堂木当拨浪鼓玩?”
尔泰头也不抬,只把她的手按住,说:“这叫提前学查案。等他出来,便能帮我断案子了。”小燕子笑得肚子发疼,连连摆手:“那你不如教他认草药,出来还能跟我坐诊。”
尔泰看她一眼,说:“那不成。一个大夫,一个查案的,将来遇着事,夫妻俩好照应。”
小燕子“呸”了一声:“谁跟你将来,眼前这个都要被你的案卷绕晕了。”她说着,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隆起的肚子上。就在这时,腹中的孩子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刚游到浅滩的小鱼蹭着水草摆了摆尾。尔泰浑身猛地一颤:“动了?”
小燕子也愣了,仔细感受片刻,忽然叫起来:“是动了!真的动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都怪你,一定是你念案卷念得他听不下去了,才踢我。”
尔泰笑得合不拢嘴,整个身子都探过来,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嘴里道:“闺女,再动一个给阿玛看看。”他左耳贴贴,右耳贴贴,孩子却再不肯动了。
小燕子故意推他:“你起来,别把他压着了。”
尔泰偏不起来,说:“我这是跟他亲近。”
小燕子笑得不行,十指插进他发间,把他的发髻都揉散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燕子的肚子像被慢慢吹了气似的,一天天隆了起来。
尔泰每日从大理寺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寻她。见她坐在院中翻医书,或者跟福晋学做小衣裳,他便凑过去,先亲她的额头,再蹲下来对着她的肚子说会儿话,同时还得躲着福晋,怕被笑话。
有一回,小燕子正坐在窗下穿针,尔泰端着一碟刚剥好的核桃进来,见她被腹中胎儿狠狠踹了一脚,忍不住低呼一声“哎哟”,身子软软往后仰去,他慌得连碟子都忘了放,撒手就扑过来扶她。
小燕子倚在他怀里,忽然笑出来,说:“这个小的,准是个淘气的。白日踢我,夜里也不安生。”
尔泰便冲着她肚子说:“你额娘说你不安生,还不快歇歇,让她睡个好觉。”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孩子竟真的安静了片刻。
小燕子瞧着这光景只觉得又神奇又好笑,倒好像是她和肚子里的小家伙凑好了,一块儿欺负他似的。
到了给孩子起名这日,福家院中像开了个小小的朝会。福伦福晋、尔康夫妇、萧剑夫妇、永琪夫妇全都来了,热热闹闹围坐在正堂里,连四喜和明月都抿着笑挤在门口听动静。
紫薇和晴儿捧着茶,永琪摇着折扇,萧剑把剑搁在桌上,说:“名字是要跟着人一辈子的,可得起得慎重些。”
尔康点头:“按辈分,福家下一辈是‘康’字辈。”
小燕子正抱着盘酸梅吃得欢,闻言立刻举手:“我早想好了!就叫福康燕!又占辈分,又是我的名字,多好。”
满堂静了一瞬。
尔泰扶额:“康燕像什么话。”
小燕子不乐意:“怎么不像话了?他可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萧剑直接否决:“不好。像个小燕子的影子。我外甥得有自个儿的名字。”
小燕子又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叫福康圆!或者福月饼!他生在秋天,月饼多应景!”
晴儿一口茶刚含进嘴里,差点直接喷出来,忙拿手帕捂着嘴憋笑。
紫薇笑得眼角泛泪:“小燕子,你当这是给小猫小狗起名呢。上回你给会宾楼新来的画眉鸟起名‘小芝麻’,柳红追着你打了半条街。”
小燕子梗着脖子:“那怎么了,顺口又好记。”
尔泰实在听不下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半是哄半是叹:“夫人,这名字是要进族谱、上案牍的。叫福月饼,你让他日后怎么在公堂上自报家门?”
小燕子嘟囔:“那也挺可爱嘛。”满堂哄笑。
后来还是福伦拍了板。他说自己翻遍了家中旧谱,又请钦天监的监正合了生辰八字,拟了几个候着,等孩子落了地再定。
小燕子还不死心,私下又给尔泰列了张单子——福小鸟、福小饼、福格桑、福满满。尔泰边看边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袖中,说:“这些给你当小名库。若生个女儿,小名你挑;大名我说了算。”
小燕子这才勉勉强强点了头。
当夜,小燕子早早就睡熟了,尔泰却悄悄披衣起身,就着灯火抽了一张干净新纸,提笔写下几个字,就着灯光反复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折好收进木匣里。那几个字,谁也没给看,只有他自己知道。
几日后,小燕子翻他书房里的案卷,无意间抖出那张纸,就着灯一看,上头写着:“福康安,福康宁。”她先是一怔,随即笑弯了眼,把纸原样折好塞回原处,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夜里尔泰回来,她破天荒没让他念案卷,只窝进他怀里,小声问:“名字想好了?”
尔泰“嗯”了一声,低头亲她的鼻尖:“想好了。只等他们来。”
小燕子仰起脸,在他唇上亲了亲,说:“那行,我也不起了。依你。”
他笑,又追着回吻过去。两个人挤在软枕上,吻得像刚成亲那会儿,满室都是化不开的甜。窗外,月亮正从槐树后头慢慢升起来,照着两个即将为人父母的人。那光又柔又暖,像为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铺了一方软软的银色长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