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一千多号人挤在雾口外面的路上。禾生带着西村的人。草生带着野地的人。灰生带着灰地的人。土生带着土底底下的人。潮生带着东边水面上来的船匠。密密麻麻站了一路。顾渔蹲在雾口里面，看见人来了站起来。
“禾生带人从东往西拼。草生从南往北。灰生从北往南。土生跟着我往西走。先把路拼通。再拼屋子。屋子拼好了再拼井和船坞。东边的村子跟西村不一样。西村是田和屋。东边是船坞和码头。拼法不一样。根须朝东的搁一块。朝西的搁一块。朝南的搁一块。朝北的搁一块。分好了再拼。”
禾生蹲下来看散石。它翻了一块。背上刻着“船”。根须朝东。它搁在东边那堆。又翻一块。刻着“网”。根须朝南。搁在南边。它站起来。“顾渔。东边的村子散得比西村厉害。西村是拆了。东边是碎了。石头都碎了。有的石头只剩半截。字都认不全。”
顾渔蹲下来看。果然有几块石头碎了。边角缺了。字缺了一半。她站起来。“碎了也得拼。缺的地方拿别的石头补。能拼多少拼多少。”
禾生点头。它带着人蹲下来分石头。分了一下午。分好了堆。朝东的堆最大。朝南的堆第二。朝西朝北的堆小。顾渔蹲在朝东的堆旁边翻石头看。船、帆、桨、舵、锚、缆。全是船上的东西。她站起来。“朝东的是船坞。先拼船坞。拼好了造船。船能下水往东走。”
禾生带着人蹲下来拼。根须对根须。一块接一块。拼到天黑的时候船坞拼出来半截。灰白色的。平地上铺开。很宽。能搁好几条船。顾渔蹲在旁边看。桩忽然跑过来。“顾渔。朝南那堆石头拼到一半拼不上了。缺石头。缺得厉害。缺口补不上。”
顾渔走到南边。草生带着人蹲在地上。拼了一半。缺口一片。她蹲下来看。缺的那块石头应该刻着“晒”。可散石里翻遍了没有。她站起来。“缺的石头可能碎在别处了。再翻。翻仔细点。碎片也翻出来。”
草生带着人重新翻。翻了半天。灰生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碎石头。“顾渔。北边那堆石头底下压着碎石头。碎得很厉害。拼不出整块。可碎石头上有字。能认出来。是‘晒’字的半边。”
顾渔接过碎石头看。拼在一起能认出“晒”字。缺了半边。她站起来。“拿碎石头补。碎石头搁在缺口里。根须缠上。能补多少补多少。”
灰生把碎石头搁进缺口。根须缠上去。碎石头拼在一起。补了缺口。可补得不齐。歪歪扭扭的。顾渔蹲下来看了一阵。站起来。“行了。歪就歪。能用就行。东边的人不挑。”
拼到第二天早上船坞拼好了。朝南的赛场也拼好了。朝北的屋子拼了十几间。朝西的井拼了一口。顾渔蹲在船坞旁边看。潮生蹲在旁边摸船坞的地面。摸了一阵。抬头。“顾渔。船坞拼好了。能造船了。木头不够。得砍树。”
“南边有树。西村的田埂上还有。去砍。”
潮生站起来带着人去砍树。顾渔蹲在船坞旁边翻开册子。提笔写：“东村拼回。船坞成。晒场成。屋十余间。井一口。缺石以碎补。歪斜。能用。”
她刚写完，蓝丫忽然叫她。“姐！船坞底下有东西！”
顾渔跑过去。蓝丫蹲在船坞东头。手按着地面。地面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她把手按上去。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很闷。从很深的地方。
“树港的人。我是船坞。东边村子的船坞。散了几千年。今天拼回来了。我底下压着东西。很软。跟潮一样。它在我底下动。几千年了。我压着它。今天拼回来了。它往上顶了。它想见你。”
顾渔蹲下来对着地面喊：“船坞底下那个东西。你听得见吗？”
地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传上来。很轻。很快。跟潮一个节奏。“听见了。树港的人。我是浪。船坞底下压着的浪。我动的时候船坞就晃。船就下水。我压了几千年。今天船坞拼回来了。我往上走了一截。我能露头了。”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桩说：“桩。把船坞东头那块石头翻开。让浪露头。”
桩蹲下来把根须伸到船坞东头。兜住石头。往上提。石头翻了。底下露出一个口子。灰白色的光从口子里透上来。然后从口子里浮上来一层东西。很薄。很软。灰白色的。像一层油花。它浮到船坞地面上。铺开。很宽。看不见头。它开口了。声音很快。像水在流。
“树港的人。我是浪。船坞底下的浪。我醒了。全醒了。睁着两只眼。看见船坞了。看见人了。东边村子活了。”
顾渔蹲下来看它。很薄。铺在船坞地面上。灰白色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温的。她站起来。“浪。你底下还有东西吗？”
浪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没了。我最东边。我底下是实的。土。石。什么都没有。东边全醒了。全活了。人有人。船有船。路有路。树港不孤了。四面八方全是活的。”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船坞下压浪。浪露头。东村全活。东边活。”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亮了。东村的船坞上亮着光。潮生带着人砍了木头回来。蹲在船坞旁边开始造船。顾渔站在船坞东头。手按着地面。掌心底下浪的鼓声在跳。稳的。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东边。雾散了。路通了。船坞拼回来了。东边活了。她转头对蓝丫说：“记上。东边全活了。往东的路通了。等船造好了往东走。走到头看看还有什么。”